万圣节过完了,礼堂开始往下摘南瓜。
节日痕迹的清理得很有章法。门口那排大南瓜脸先搬,海格一个人扛两个,三角眼睛在门厅里一晃一晃地过去;天花板上挂的蝙蝠装饰是几个五年级用魔杖收的,收一只,念一句对不起;浮空的蜡烛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依然照着四张已经显得空了的桌子。
剩下的小南瓜摘下来,一筐一筐堆在门厅边上,明天一早由家养小精灵拉走。麦格教授开恩,说拉走之前,谁想留一个练手就自己拿。弗雷德和乔治管这个叫“最后一批免费弹药”。
斯莱特林的彩灯摘取排在明天早上。今晚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查灯芯。
前一晚,地窖的公共休息室里,级长把这件事提出来问了一遍。问得很随意,一边问一边给自己的棋子收尸,他刚输给了一个七年级。
“摘灯之前要有人查一遍灯芯,烧半截的换掉,免得明天爬到一半发现灭了一排。”他说,“谁去?”
没有人动。查灯要爬梯子,爬梯子是高年级的耻辱和低年级的苦役,中间没有好位置。
“我去。”德拉科娜说。
级长从棋盘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秒:“行。马尔福。”
潘西在壁炉边压低声音问她图什么。德拉科娜没有解释。解释了就等于承认那个位置值钱:站在梯子上,四张桌子都在眼底,全礼堂只有那个高度能把红桌子的一举一动收进来。好位置要占,这个道理潘西不懂,潘西的位置都是别人让的。
克拉布和高尔倒是主动请缨,被级长驳回了。驳回的理由没有明说,但全休息室都明白了是因为上个月的事:两个人抬一串彩灯,各往一头走,灯泡碎了一地,级长跪在地毯上捡了半小时玻璃碴。
万圣节后第二天的晚饭后,礼堂空了大半。
德拉科娜扛着梯子进场的时候,剩下的人分得很散:赫奇帕奇几个学生在分一锅糖浆,拉文克劳的级长在算数,算的是他们院这个月在沙漏上输了多少。格兰芬多那张桌子边上,弗雷德和乔治正拿一根绳子量门厅那筐南瓜的周长,一边量一边记,记在一个油腻腻的小本子上。
“登记军火。”弗雷德朝她这边喊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德拉科娜没有回应。马尔福家的人不跟军火商打招呼。
麦格教授从礼堂穿过去一次,在弗雷德的小本子旁边停了半步。全礼堂都替她捏了把汗。她看了一眼本子,只说了一句:“量完放回去,厨房的南瓜不许出城堡。”然后走了,袍角带风。
“她不没收?”乔治小声说。
“她明年还要用我们。”弗雷德说。
珀西从礼堂中间穿过去,级长徽章擦得锃亮,走到双胞胎跟前停了停。
“妈妈来信了。”他说,“她问你们两个的袍子为什么同时短了一截。她的原话是,布料不会自己长腿。”
“我们的会。”弗雷德说。
“去年万圣节的灯笼布,”乔治说,“质量上乘。”
珀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选择了不追究。这是他当上级长之后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他整了整徽章,继续往前走,走到拉文克劳那桌,去跟他们核对沙漏的账。
门厅边上,几个赫奇帕奇把那筐南瓜翻了底朝天,挑走三个,剩下的按大小码好,说是留给厨房。赫奇帕奇做这种事不用谁吩咐,做完拍拍手,一起走了。
德拉科娜把这一切收进眼底。礼堂空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各院的人各占一角,谁也不碍着谁,像棋局收进中盘,每个棋子都找到了自己的格子。
差点没头的尼克从墙里穿出来,飘到格兰芬多那桌上头,想看看南瓜雕得怎么样。他的头歪在一边,看得极认真,看完叹了口气,说他活着的时候雕过一颗南瓜,雕的是他自己的脸,雕完那颗南瓜被他家厨娘煮了汤。
“从那以后我过节只喝汤。”他说完,从另一面墙里穿走了。
格兰芬多那桌笑成一团。德拉科娜在梯子上没笑。马尔福家的人不为幽灵动表情,哪怕那个幽灵讲的是一个关于汤的悲剧。
她把梯子支在斯莱特林长桌上方,开始查第一盏。
她先看见的是格兰芬多那张桌子旁边的两个人。
韦斯莱和格兰杰,一人面前摆一个南瓜,头挨得很近。女厕所那一夜之后,这两个人中间原本那半张桌子的距离就没有了。韦斯莱雕得很难看,三角眼一只大一只小;格兰杰雕得很齐整,齐整得像拿尺子量的,难看,是另一种难看。
然后是南瓜先开的口。韦斯莱的南瓜雕到一半塌了半边脸,她盯着那半边脸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格兰杰抬起头,本来要板脸,没板住,也笑了一下。
“你这个牙,”格兰杰说,“锯齿应该朝里斜,朝外会崩。”
“你会?”
“书上写过。”格兰杰把书合上,往韦斯莱那边又凑了凑,“刀给我,我给你演示一次,就一次。”
“行啊。”韦斯莱把刀递过去,“雕坏了算你的。”
“等等。”格兰杰忽然说,“你先把南瓜放正。把南瓜蒂朝北。”
“南瓜也分南北?”
“重心。”格兰杰把那颗南瓜转了半圈,“蒂朝你,下刀的时候它不会滚。你们家雕南瓜从来不讲这个?”
“我们家雕南瓜,”韦斯莱说,“是我爸一刀下去,然后全家赌它往哪边倒。”
“……然后呢?”
“然后我妈赢了五年。”
格兰杰笑了一声,没忍住,笑完把刀接过去。“算我的就算我的。”手腕一转,刀尖斜着进去,出来,一颗牙成了形。她把刀还回去,“看清楚了吗?剩下的你自己来。”
“你这个手法哪儿学的?”
“书上,还有我们家是牙医。”格兰杰说,“牙往哪个方向受力会崩,我从小听到大。”
“巫师界没有牙医。”韦斯莱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得意,“我爸爸说,牙医是麻瓜想出来的最可怕的职业,比黑巫师还可怕,因为黑巫师不碰你的牙。”
“那是你爸爸没蛀过牙。”
“他蛀过。他说是他自己咬石子咬的,跟糖没关系。”韦斯莱学着大人的口气,“他说这话的时候,桌上就摆着一罐糖浆。”
格兰杰笑出了声,笑完立刻绷住,说这跟雕南瓜没有关系。韦斯莱说有关系,心情好手就稳。
“看清楚了。”韦斯莱接过刀,雕了三刀,第三刀把南瓜的嘴豁到了耳朵根。她盯着那道豁口看了看,忽然说,“也行,笑得大点显得高兴。”
格兰杰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那句纠正咽了回去。她说:“……是挺高兴的。”
“嘿。”韦斯莱忽然想起什么,拿刀柄敲了敲桌子,“万圣节那晚,三楼,我念飘浮咒的时候,脑子里过的是你那张纸条。手腕往下压。”
“我知道。”格兰杰说,“你的手腕那天压得很好。”
“你看见了?”
“我后来听哈利讲的,讲了三遍。”格兰杰低头修自己南瓜的腮帮子,声音平了一点,“三遍里你的手腕都压得很好。”
韦斯莱笑了一声,没接话,把豁嘴南瓜举起来给她看,像举着一枚奖章。
德拉科娜在梯子上看着这一幕。她只知道开学那趟火车上,韦斯莱说过不跟学习型女孩做朋友;女厕所那一夜她不在场,只听说红头发的把一根木棍送上了天。现在两个人头碰着头研究一颗南瓜,像已经认识了十年。
她把手里那盏灯攥紧了一点,转身继续查。
斯莱特林的灯是绿银两色的,铜座,灯芯施过咒,点起来是一簇冷绿的火苗。她一盏一盏查过去,第一盏好,第二盏好,第三盏的灯芯短了一截,还够用一晚。
查第四盏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口水,顺道把整个礼堂又看了一遍。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四张桌子像四条跑道。红桌子那头最闹,弗雷德的绳子已经量到第三只南瓜;蓝桌子最静,账还没算完;黄桌子空了,人挑完南瓜就散了。绿桌子底下,她自己的座位空着,餐巾叠得方方正正,像她的人还在那里坐着。
第四盏的灯芯也好。查到第五盏,灯芯烧了半截,火苗发蔫。
她换新灯芯要先把灯摘下来。挂环出钩子的时候很顺,挂回去的时候不顺了:梯子是她能找到的最高的,还是差一截。她踮起脚,胳膊举到最直,铜座的挂环还差半寸才够得着梁上的钩子,脚下的梯子晃了一下。
半寸。她不肯下来换梯子。马尔福家的人不为半寸换梯子。
“你已经挂歪了。”
一个声音从底下上来。她不用低头也知道是谁,这两个月她脑海中天天都回响着这个声音,现在她把这个声音从一百个声音里分出来的速度,比谁都快。
波特从礼堂那头路过,怀里抱着一摞格兰芬多的小南瓜,大概是替海格搬的。他在梯子底下站住,仰着头。
“左边的环没进钩子。”他说,“歪的。”
“不用你管。”
她继续踮脚。梯子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得比刚才大。她听见底下那人叹了口气,然后是南瓜落地的轻响,再然后,一只手托住了铜灯座的底。
“举上去两寸就行了。”他说,“我不碰你的手,我碰灯。”
德拉科娜僵了一秒。
那只手隔着铜灯座,她的手在灯座上面,他的手在灯座下面,铜的凉意和一点说不上来的暖意从同一块金属的两边传过来。她借着这个托力往上一送,挂环咔哒一声进了钩子。
进钩子的声音很小,在空礼堂里却听得很清楚,像一枚棋子落定。
“好了。”她说,“松手。”
波特松了手。他没有走,弯腰把地上的南瓜一个一个捡起来,捡得很慢。
德拉科娜站在梯子上,也没有下来。她把新换的灯芯点亮,绿火苗腾起来的一瞬,整排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冷绿的一串,在礼堂上空安安静静地烧。这是它们最后一晚亮着。
“你怎么还不走。”她问。
“南瓜没捡完。”他说。南瓜明明捡完了。
“梯子不晃了。”
“哦。”他说,还是没动。
谁也没先走,灯火在头顶上烧,把梯子底下照出一圈很淡的光。后来她低头看灯芯,他仰头看灯,谁也没看谁。
礼堂很大,大到两个人不说话也不算尴尬。远处红桌子那两盏南瓜灯烧着,近处她刚点亮的绿火苗烧着,两种光在梁上混了一层薄薄的颜色,说不上是什么色。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灯要挂在对齐的地方,这样光看起来才不乱。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在指挥家养小精灵挂圣诞的灯,一屋子灯,每盏都对着图纸。马尔福家的灯从来不错位。
眼前这一排,第五盏,歪的。光没有乱。
底下那两个人还在跟南瓜较劲。韦斯莱那棵豁嘴的南瓜点上了蜡,火光从那只豁嘴里漏出来,照得半张桌子一跳一跳。格兰杰在笑她,笑完把自己那盏齐整的也点上了,两盏南瓜并排摆着,一盏笑得豁了嘴,一盏笑得中规中矩。
“格兰芬多的灯,”她忽然说,“是什么颜色。”
“红的,金的。”波特说,“挂的时候就歪歪扭扭的。罗妮挂的,她说歪的灯照得见更多人。”
“歪理。”
“嗯。”他说,“歪理。”
他的语气里没有要赢她的意思,这让她后背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寸,当然,就半寸。
“你替海格搬南瓜,”她问,“他给你什么?”
“岩皮饼。”
“那种能崩掉牙的东西。”
“两块。”波特说,认真得像在报一笔好买卖,“他说我搬几筐给几块,我多搬了一筐。”
“多搬一筐,多吃一块,多崩一颗牙。”
“牙是自己的。”他说,“饼是白来的。”
德拉科娜从上往下看着他。这个人算账的方式粗得没法看,可偏偏每一笔都算得高高兴兴。她想说一句什么,譬如马尔福家的账不是这样算的,话到嘴边,没说。今天她的刺用掉得太多了,飞行课上用掉了,扫帚架前又用掉了。
“你的灯,”波特忽然仰起头,指了指她手里那盏,“绿的那个火苗,比我们的小。”
“冷焰。”她说,“烧得久。”
“能烧到明年吗?”
“不能。”她说,“明天就摘了。”
“哦。”他说。那个哦里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可惜,又不确定自己在可惜什么。
最后是海格在礼堂那头喊他,喊他去搬最大那筐。波特应了一声,把南瓜抱起来。
“谢字就不用了。”他走出两步,回头说,语气平平的,“反正你也不会说。”
他走了。德拉科娜站在梯子上,又待了一会儿。底下没有人等她,她也没有在等谁。她只是把那盏灯的位置拨了拨。
拨完她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那一排绿银的灯,原本该对齐斯莱特林长桌的中线。她刚才那一拨,把最边上这一盏,往礼堂中间挪了一寸。
一寸。从那个位置垂下来的光,照不到斯莱特林的桌子,照的是中间过道,再过一寸,就是格兰芬多的桌沿。
她盯着那一寸看了很久。
换回来很容易,抬手就行。她的手抬起来了,停在灯座旁边。铜座还是温的。
她在心里给这一寸找了个名目。挂灯的人手滑了,明天摘灯的人会发现,会把它拨回去,或者不会,一盏灯而已。这些理由一个比一个站得住,站得住到她用不着挑,随便取一个就行。
可她一个都没取。名目是给别人看的,这盏灯底下没有别人。
“反正是挂歪的。”她对着那盏灯说,声音很轻,“波特说的。”
她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扛回墙边。走到礼堂门口,迎面撞上潘西。
“查个灯芯,查了一个小时。”潘西往礼堂里张望,“里面有什么?”
“灯。”德拉科娜说,“全是灯。你要看吗?”
潘西伸头看了一眼,四排灯安安静静悬着,没什么可看。她撇撇嘴,挽着别的女生走了。
德拉科娜在门口又站了一秒,回了一次头:四排灯,红黄蓝绿,各自悬在各自的桌子上方,只有最边上那一盏绿的,灯芯的火星子垂下来,落向中间。
回到寝室,熄灯之前,她把今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纪律,马尔福家的人每天都要结账。
灯五盏,已经查完,换了一盏灯芯。遇见了一个不该搭话的却搭话了的哈利,说了几句,句句不算失言,句句也算不上得体。灯位,又挪了一寸,未复原。
她把“未复原”三个字在黑暗里想了想。
明天摘灯。摘下来,装箱,运走,礼堂恢复成平时的样子,谁也不记得哪盏灯曾经在哪儿。一寸的事,活不过明天早上。
那就让它活过今晚。
节日已经过完了。她想,明天,总要有人来把它们摘掉。
摘掉之前,歪就歪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