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魁地奇,全场的掌声响了很久。
德拉科娜坐在自己挑的那个位置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鼓掌。她跟自己说:斯莱特林输了球,鼓掌给谁看。
这个理由很硬。
她一直坐着,坐到看台上的人散得差不多。风从她左边过来,把围巾的另一头吹得搭在她膝盖上。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地窖里比外面还冷。斯莱特林寝室的炉子一直烧着,石头墙上还是渗凉气。
德拉科娜在整理魔药课的笔记。
她翻到第九页,指头停住了。那一页右下角靠边的空白里,有她自己的字迹,很小的一行:波特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浅疤,还画了一个闪电的标志。那是哈利额头最明显的标志。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见的手上的浅疤、额头上的标记。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撕得很平,顺着装订的线。她走到炉子前面,捏着那一片纸,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德拉科娜对自己说:记下来的东西,以后会有用。
“有用”这两个字她用得很多,父亲教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教她怎么记别人欠的账。父亲还说过另一句话:马尔福家不做愿望。
那天夜里她去盥洗室洗漱,抬头的时候镜子里是她自己。
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很轻地念了一个名字。
哈利·波特。
念完她就不念了。
她练过很多人的名字。她练过“潘西”,练过“克拉布”,练过她父亲的封号,一句话说出去该往哪个字上使劲,她都清楚。
只有“哈利·波特”这四个字,无论她怎么念,都念不平整,心口总有一股血气往上顶。
星期二晚上,斯莱特林的长桌边上,克拉布说了一句他自认为很聪明的话。
“我可以把他的坩埚弄坏。”他说,“就一次,没人看得出来。”
“不用。”德拉科娜说。
“为什么?”
“同一招用太多,没意思。”
潘西把勺子放下,看了她一会儿。
“德拉科娜,”她说,“你最近是不是不想动他了?”
她把汤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总得有一样是我自己的办法。”她说。
“那你打算用什么?”
德拉科娜没有回答,这个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
星期三的魔药课上,潘西把一只小瓶推到她手边。
“倒进他的坩埚里。”她说,“不会出大事,就是冒一会儿黑烟。”
这节课是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合上的。波特和韦斯莱坐在前面两排的左边。他低着头切草根,切得很慢,肩膀一上一下。
德拉科娜把手按在小瓶上,然后看了哈利的背影一会儿。
“收回去。”
潘西愣住了:“为什么?”
“我今天不想。”
潘西把小瓶收走了,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德拉科娜还注意到一件事:波特切草根的姿势是错的,刀口朝里,再切两下就要切到指头。
她差一点开口。
那句话她已经到嘴边了,“注意刀口朝外!”。但是她又把嘴闭上了。教别人这种事,在她看来像是那个麻瓜小女孩的活。
课上到一半,斯内普问了一个最刁的问题。格兰杰举手答对了,一个字都没多说。以前这种时候,德拉科娜会哼一声。那天她只是把书翻过去一页。
“你最近怎么不笑她了?”潘西小声问。
“不值得。”德拉科娜撇了撇嘴。
那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哈利的坩埚开始往上翻泡。因为火开得太大,绿色的药面一层层漫到坩埚边上,再有两秒马上就要溢出来。
斯内普在讲台那边改作业,他这个时候要是走过来,这一次至少要扣十分。
一个月以前,她会等着那锅药水自己流到桌面上。
但这次,她把手放到桌子底下,用杖尖点了一下板凳腿。哈利那口坩埚的火小了一圈,绿色的泡沉了回去。
哈利抬手把火又拧了一下,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继续切草根。他不知道刚才是谁动的手。他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最后朝格兰杰的方向点了点头。
格兰杰从笔记上抬起头,一脸茫然。
德拉科娜把这一来一往看在眼里。她把魔杖收回来的时候,心里很舒坦,像小时候学会了新咒语、等着父亲母亲夸奖的时候。只是那点舒坦里混进了一粒小小的沙子,他谢错了人,而她不能纠正。
下课后的走廊上,德拉科娜一行人准备回地窖寝室。这时,潘西突然开口。
“看看谁来了。”她抱着书,声音抬得很高,“红毛和救世主。”
以前这种时候德拉科娜会接上一句。那句话已经在舌尖上,是最顺手的那一句。
“让开。”哈利没好气的说。
德拉科娜侧着身子走过去,经过波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隔了大约半个手臂。走廊很宽,她本可以不用侧身、不用改方向,但她的脚还是往边上挪了半寸。
“你今天怎么了?”潘西跟上来问。
“没事。”
“你最近总是没事。”
到了星期五,礼堂里,哈利咳嗽了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响,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抬起袖子挡了一下。估计是天冷了的缘故。
德拉科娜正在切盘子里的肉,刀停了半拍。
今天他得喝点热的。
这个念头来得比她想象的快多了。她把刀放平,用叉子小口小口吃着牛排。
如果我在韦斯莱那个位置,绝对不可能让波特感冒!
这个念头一起,德拉科娜又摇了摇头,替人操心这种事,不在任何一张清单上。
晚上,德拉科娜在图书馆外面站了很久,隔着两排架子看着里面。
波特和韦斯莱坐在靠窗的第三张桌子,抄一份作业,大概是格兰杰的,抄错了两处,撕了一张纸重写。格兰杰坐在他们俩对面,正认真看书。
写到一半,波特把羽毛笔在耳朵上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德拉科娜见过,她见过很多次,那个动作是他困了。
德拉科娜站在那儿,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这么了解他了。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自己记着的东西:
他不吃南瓜饼。
他说话之前会先看对方的眼睛。
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浅疤。
他上星期把围巾的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放开。
他总是和韦斯莱、格兰杰混在一起。
数到第五项她停了。
德拉科娜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坏,心脏像是停了一拍。她转身要走,差点撞上平斯夫人。
倒霉,她想。这个词太轻了,但她只肯用这个词。
星期六下午,图书馆外面的走廊上只有波特一个人。
她在转角那里站了两秒。她本来是要去地下教室的。她可以把这件事办得很简单:走过去,不说话。
但是,她也可以在走过去的时候说一句话。
于是,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一句:“波特,你的变形术还想重修吗?”这句她练过,说得顺手。
第二句:“你上星期的作业错了。”这句不好,他会骂回来。
第三句她排不出来,第三句本来是一句真话。你为什么要选韦斯莱做朋友,而不是马尔福?
德拉科娜走过去了。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却说了一句她根本没准备过的话。
“波特,你的东西总是丢。”
他抬起头,眉毛皱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
德拉科娜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她自己觉得像是在跑。
波特站在原地,本来要喊一句“你什么意思”,那句已经到嘴边了,他没有喊出来。
走过转角的时候德拉科娜才想起来:刚才那一句话,听起来还是一句刺话。
她第一次想不靠脚本说话。她失败了。
回到地下教室,她把那三句话又排了一遍。
第一句还是那句变形术,第二句还是那道算错的题,第三句她还是排不出来。
排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练的已经不是今天下午遇见波特的那一次了。
她在练下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该说什么。
晚上她坐在床边,一边想着波特一边觉得心慌气喘,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德拉科娜觉得自己也病了。他是感冒,她这个病,没有名字。
铺开一张一张羊皮纸,分成三列。第一列写时间,第二列写地点,第三列空着。
德拉科娜在分析自己是怎么了。
她先排除了感冒。再排除了霍格沃茨的饮料——她有三天没碰长桌上的南瓜汁,症状还是照旧。最后她排除了先天性心脏病:马尔福家的家谱里没有这一项,这一点她母亲在信里写过不止一次。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自己把它划了——拿家谱当病历,也就她想得出来。
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她身上放了东西。一种和爱有关的药,或者某种更省事的咒。
她把名字按顺序写下来。第一个是格兰杰,她什么都会做,也什么都做得出来。第二个是韦斯莱,每一次她都在场。
第三个波特,她没写。
次日晚上,她敲开了地窖办公室的门。
斯内普没有抬头,“说。”
德拉科娜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
“我怀疑有人给我下了药。”她说,“魔药,或者比那更省事的东西。我要解药。”
斯内普教授看了那张纸很久。那种神情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像在数字数。
“爱情魔药?”
“我没有说爱情。”德拉科娜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一月一日。”
“看见谁的时候发作?”
她没有回答。
斯内普教授让她张嘴,又看了她的眼底,念了两个她没听过的咒。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火上那口坩埚在响。
“没有咒。”他说,“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身上没有药,不过你大概不会信。”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瓶,倒了半杯出来,推到她面前。
“这是解药。”他说,“喝完,明天早上你会知道结果。”
她一口喝了。很苦,苦得像嘴里含了一枚铜板。
“如果明天还是这样?”
“那就说明不是药。”
“如果是咒呢?”
“那就得看是谁下的。”他说,“那个人自己知道。”
德拉科娜把空杯放回桌上,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礼堂门口看见波特端着盘子从她面前过去。心跳照旧,一下都没少,一样的心慌气喘。
她心里想着:解药之后第九个小时,无效。
那天晚上她对着那张纸坐了很久,后来她把那张纸揉了。德拉科娜向来不留没有结论的东西。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天黑得越来越早。
那天德拉科娜从图书馆出来得晚,走的是八楼那条很少有人走的走廊。
前面有脚步声,她停下来,背贴到墙上,从柱子后面看过去:是波特。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手里抱着两本书。走到走廊尽头,他推开一间空教室的门进去了。
那间教室她知道。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旧柜子,还有一面一人半高的镜子,镜框是金的,落了灰。她上学期从那门口经过三次,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去。
德拉科娜在门口站了很久,门是虚掩的。
里面很静,然后德拉科娜听见他说话。
“妈妈。”
停了很久,她又听见一次:“爸爸。”
她在门外站着,没有动。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她这辈子没有听过波特那样的声音。
然后她推开了门。
波特整个人转过来,背抵在镜子上,脸都白了。“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救世主晚上一个人在空教室里做什么。”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这一点她自己也佩服自己。
“你在跟踪我?出去。”
“全校都说虚荣的那个是我。”德拉科娜轻笑着往里走,“可是每天晚上照镜子的却是你。”
他没有回嘴,他大概是怕她听见了什么。但是他越是这样,她越要站过去。
那间教室很小,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还有一面立在地上的镜子,镜子比她高出一头,镜框是金的。
镜框顶上刻着一行字母,挨得很紧,上头落了一层灰。
“你天天来这儿?”德拉科娜问。
波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打算一个字都不说,他才开口:“第三次。”
说完波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打算把这个数告诉别人。
德拉科娜把这个数记住了。
“这面镜子有什么好看的。”她说,“让我看看。”
德拉科娜走到镜子前面。波特就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不到半步,两个人都看着镜面。
镜框顶上那行字母,她顺着念了一遍,念不出一个词。于是她把它从最后一个字母往回拼,拼出来了:镜子照的不是人的脸,是那个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框子中间还嵌着一块小铜牌,牌上只有一个词:ERISED。
她把这个词倒过来念:DESIRE。
她父亲的书房里有几本讲杂物的旧书,里面提过这个名字,厄里斯魔镜。
“这面镜子叫厄里斯魔镜。”她说,“它照的不是人,是人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倒着念。”她揶揄着说,“马尔福家的人还是识得几个字的。”
波特没有再问下去。德拉科娜看见他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德拉科娜眼里的镜子里只有两个人。
没有长桌,没有看台,没有斯莱特林的旗子,没有她父亲的封号,也没有那间她从小住到大的宅子。
只有她,和站在她旁边的波特。
镜子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抱书,也没有拿魔杖。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立刻去看现实里的那个波特。他就在那儿,皱着眉看镜子,似乎还在看着镜子里的人。
她又在镜子里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波特还是侧头看着她,看得比谁看她的时间都长。
她瞬间明白了。父亲说过,德拉科娜,你的优点是聪明。她此刻宁肯自己不聪明:镜子不会骗人,镜子里的两个人站得那么近,近得不像真的。
是爱,是友情,还是家族任务,她分不清。她只知道,此刻她最想要的东西站在她旁边,不到半步。
然后她把眼睛移开,先笑了一声。
“就这个?”德拉科娜强压抑着心情说,“我看见的是斯莱特林的旗子挂满整个大礼堂。你呢,波特?”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袍子边上攥了一下。
“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他问。
“刚走过来。”德拉科娜说,“你刚才叫的是谁,我没听见。”
波特看了德拉科娜一眼。那一眼和今天晚上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里头没有敌意,只是不明白。
“你看见什么了?”波特问。
“看见我该看见的东西。”
“你刚才先笑了,”他说,“笑之前你停了三秒。”
德拉科娜心里有个地方响了一下,他也在观察我。
“三秒够我想一句不客气的话。”德拉科娜说。
德拉科娜不能再站在那儿了。她心里那脚本刚刚被疯狂翻动,她不能让波特发现自己的心思。
“早点回去睡,”她说,“不然明天你还得输球。”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马尔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在这面镜子里看的是你自己?”波特问。
“当然,”德拉科娜说,“很完美。”
波特看了德拉科娜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现在像是要哭?”
德拉科娜没有回答,她出去,把门带上,带得很轻,轻得不像她。
走廊里没有人,她走了十几步,走到一个没有画像、也没有烛光的拐角,才停下来。
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段黑墙。她开口,把那哈利·波特的名字念了出来。
她练过很多人的名字。潘西、克拉布、高尔,还有父亲的封号。她练它们像练台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从来没失过手。只有这四个字,怎么念都像在替另一个人说话。
这一次她念顺了。
“我喜欢他。”
墙没有回答她,整条走廊都没有。
她念完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欣喜,是想再看一眼他的脸。
第二件事才是害怕。
她在黑墙前面又站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小声说了一遍,像在试一个刚学会的字。
这一次她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响。
她在镜子前面站的那三秒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办”,而是“他刚才有没有看见,我看见的是他”。
接下来的半分钟她做了三件自己都看不懂的事: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虽然这条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波特现在也看不到。她把“很完美”那三个字在心里骂了一遍,骂的是自己,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会那么像一句假话。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他注意到她的表情了。
波特确实也在看她。
这个念头让她在墙角笑了一下。笑完她立刻把笑意按回去,那不算数,那只能说明他也在防着自己。
德拉科娜给自己下了一条命令:明天看见他就当没看见。
下完这条命令她才发现,这条命令里已经写着她明天会看见他。
然后德拉科娜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镜子照的是愿望,愿望是没用的东西。
马尔福家是通过自己的实力达到自己的目的。
怎么样才能得到波特的友谊?
德拉科娜边想着边回到寝室,一路上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她的手一直很凉,回到地窖,她把炉子烧得很旺。
德拉科娜靠在椅子上,借着炉火,摊开一卷羊皮纸,写着计划。
送礼物?礼物不行。礼物是人给的,人给的东西可以退回来,她见过他怎么退。话也不行,说多了就是低头,低头的人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只有这一条路走得通:一件本来属于他、后来离开了他手的东西,由她交回他手上。这种东西没有人能说不要,因为它不是礼物,它只是物归原主。
她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又写了一行:
等它离开他。
写完她翻到这一页的最底下,写了四个字。
“我喜欢他”
写完她立刻把它们划掉,划得很重,纸都起了边。
划完她没有再看那一行。
她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片撕下来的纸角叠在一起。
她的秘密就这两片纸。一片写着他虎口上有一道浅疤,一片写着四个被划掉的字。
关炉火罩之前,她心里想着,这是替马尔福家办的事。
德拉科娜躺床上后,她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这件差事要办成,第一个挡路的不是波特,是韦斯莱。
波特身边那个位置一直是韦斯莱的。书包是韦斯莱帮他占的,路是韦斯莱带的,出了事第一个挡在他前面的也是韦斯莱。要在波特身边办成任何一件事,得先把那个位置空出来。
怎么办她还没想。她向来先定方向,再派人。
剩下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