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早饭之后,霍格沃茨开始变空。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头地上响成一片,斗篷的领子全立着,每个人都在往门厅挤。潘西走之前站在地窖门口抱怨了整整五分钟,抱怨她家今年非要去她姑妈家过节不可,抱怨她姑妈家的猫,抱怨火车上的座位。
“你真的不回去?”她最后问。
“家里忙。”德拉科娜说。
潘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马尔福家会忙到不让孩子回家过节?但潘西没有问下去。潘西的长处不多,不多问下去是其中之一。
猫头鹰棚屋在城堡西边的塔顶上,风从箭窗里灌进来,吹得满屋子的羽毛贴着地飞。德拉科娜把信绑上猫头鹰的腿。信是按格式写的:一,学业;二,人事;三,需要。留校报备放在“需要”那一栏,只有一句:父亲若需我回家,我随时可以动身。
她本来不想加最后那半句。加上了,显得她在等。
三天之后,父亲的回信到了。羊皮纸很小,折得方方正正,上面只有一行字。
“那就别空手回来。”
德拉科娜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父亲这辈子写过的信里,这是最短的,也是最重的。她原想把纸撕了,最后没有。她把它压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两片纸放在一起。一片写着波特虎口的浅疤,一片写着四个被划掉的字,现在又多了一行父亲的字。
她的秘密越来越厚了。
学校空下来以后,日子变得很奇怪。
图书馆的桌子随便坐,平斯夫人甚至懒得瞪人。礼堂里四张桌子只坐稀稀落落几个人,蜡烛显得比开学那天更密。地窖安静得能听见湖底的水在窗外面慢慢晃,偶尔有什么长条的东西游过去,影子在玻璃上滑一下。
第三天晚上,德拉科娜在图书馆坐到宵禁前一刻钟,走回地窖的路上,她发现了一件事。
空下来的学校比满的时候好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停住了脚。火把在墙上烧得很稳,她站在原地,把那个念头按了回去。马尔福家的人过日子,用的词是“赢”,不是“好待”。“好待”是那种对世界没有要求的人的词。
她继续往前走。但那个念头没有真的回去,它跟了她一路,像靴子底上沾的一片叶子。
圣诞节的早晨,礼物堆在床脚。
母亲寄来一副龙皮手套,黑的,软得能攥进掌心,里面有一张字条,是母亲的字:手要保暖,字要写端正。德拉科娜把手套戴上,又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父亲的礼物在最底下,用绿纸包着,包得一丝不苟。
她拆开。
是一本书。《生而高贵:巫师家谱》,厚得像一块砖,烫金的字在封面上凸起。她翻开扉页,上面是父亲的字,笔画和他账本上的一模一样:
“知己知彼。”
她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炉子里的火毕剥响了两声。
知己知彼。她翻开书,马尔福家的那一页她从小就能背,祖先的名字一路排到十四世纪。她往后翻,翻过帕金森家,翻过布莱克家,最后停在一个她不想停的地方。
韦斯莱。
那一页的名字密得排不下,枝杈分出七八条,每条枝杈上又挂着一串。有人在这一页的页边上用红墨水批了两个字:血叛。不是父亲的笔迹,是书本来就印着的。
德拉科娜盯着那一页看。她想起火车上那个女孩把箱子顶进行李架的样子,想起她捧着那只睡死的老鼠说“它就是很精神”的样子。
她把书合上,塞进了箱子最底层,压在两件过冬的袍子底下。
那天晚上她写日记,如果那算日记的话,其实只是几行字,写到一半停了笔。她本来想写:父亲要我知己知彼。写出来的是:那一页的名字太多了,多到不像一家,像一巢。
她看了“巢”字两秒,又把它划了。
塔楼那边的圣诞节,是另一种过法。
罗妮的包裹和哈利的包裹是同时到的,两只猫头鹰,一个地址:霍格沃茨,格兰芬多塔楼。包裹是同一个字迹,罗妮认得,是妈妈的字。
两件毛衣。一件大些,一件小些,都是暗紫红色,胸前各织了一个字母。
“哪件是你的?”哈利问。
罗妮把两件比了比,忽然不说话了。她把小的那件拎起来,又拎起大的那件,凑到烛火底下看针脚。
“怎么了?”
“没什么。”罗妮说,“你这件,针脚比我这件密。”
哈利愣住了:“这你也看得出来?”
“我打小穿我妈织的毛衣。”罗妮把那件大些的塞进他怀里,理直气壮,“她给你织的时候更用心。我都记下了,回头写信我要提的。”
她嘴上这么说,耳朵却是红的。她把自己的毛衣套上,袖口又长了一截,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缩到只露出指尖,然后看哈利穿他那件。毛衣对他来说也大了一点,领口织着一个小小的字母H,哈利低头看了半天。
“我头一回穿别人给我织的东西。”他说。
罗妮正在拆第二包东西,妈妈寄的肉馅饼,还有一盒软糖。她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得谢谢我,是我跟我妈说的。”
“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终于抬起头,想了三秒钟,“我说你什么都缺。”
哈利笑了。罗妮也笑了,笑着往嘴里塞了一块软糖。
那天晚上塔楼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弗雷德和乔治回家了,珀西也回家了,壁炉烧得很旺,把两张沙发之间的地毯烤得暖烘烘的。罗妮把那副旧巫师棋翻出来,棋子们睡得东倒西歪,被她一个一个戳醒。
“三局。”她说,“输了的人去把肉馅饼热了。”
哈利输了三局。
第三局他本来有个机会,他的主教斜着插进去,可以吃她的后。罗妮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的手指悬在棋子上方。
然后他走了另一枚,一枚毫无道理的骑士。
“你看见了吗?”她忍不住问,“你刚才可以吃我的后。”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哈利往沙发里缩了缩,毛衣的袖子盖住半个手背,炉火在他眼镜片上跳了两下。
“因为走了你就没得下了。”他说,“你下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不想让你伤心。”
她俯身在棋盘上的时候,炉火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一脸雀斑照成了浅浅的金色,额前翘起的几缕碎发在光里像烧着的细线。哈利看得痴了两秒,被自己那枚棋子大声咳嗽着提醒,才想起来轮到自己走。
壁炉里有一块木柴烧塌了,火星子噼啪飞起来。罗妮的棋子们趁机在棋盘上大声抱怨,抱怨她按兵不动。
她把那枚本来要吃的棋子落了下去,声音很轻:“就这一回。下回你敢让,我就真的生气了。”
“好。”
“我真的会生气。”
“知道了。”
那天夜里她第三次想起那条围巾。
围巾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就在她袍子的口袋里。晚饭的时候她摸到过它一次——哈利在打哈欠;下棋的时候她又摸到过它一次——弗雷德和乔治虽然不在,但她总觉得他们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睡前她把它攥在手里,走到男生宿舍的楼梯口,哈利在楼梯上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罗妮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她回到自己的寝室,把围巾放回箱子最上面那一层,压得平平的。
下次吧。她对自己说。
同一夜,斯莱特林的地窖里,德拉科娜在十一点半出了门。
宵禁对她这种人的意义不大,因为她知道哪几幅肖像画睡得死,知道哪段楼梯半夜不换方向。她走得不快,一路上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八楼,那条没什么人走的走廊。那间教室。
门还是虚掩的,和她上次来时一样。镜子的轮廓在门缝里立着,落了灰的金框,比她高出一头。
德拉科娜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把下巴先往下压了一点,然后抬眼,看着那道门缝。手抬起来,放在门上。木头是凉的。
她没有推开。
“愿望是没用的东西。”她说。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那一次是命令,是说给心里某个不听话的人听的。这一次不是。这一次她只是把一件已经知道了的事,又确认了一遍。
她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很远的地方,有半声很轻的响动。像布料擦过石墙。
德拉科娜回过头。
走廊空着,火把在墙上好好地烧着,她的影子在地上躺着,没有第二个影子。她站了两秒,把袖子里的手攥了攥,走了。
走廊那头的拐角,哈利贴在墙根,一动不敢动。
隐形衣从头顶罩到脚面,他连呼吸都放得极慢。他本来是跟着脚步声过来的,但圣诞夜的城堡太空了,一点脚步声就显得很响。他没有想到会是德拉科娜。
他看见她站在那扇门前,手放在门上,放了很久。
他看见她的脸。没有下巴先压低的那个动作,没有那种衡量人的眼神,什么都没有。那张脸在火把底下就是一张美丽雪白的脸,站在那里,对着一扇没有推开的门,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 哈利在隐形衣底下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他把这归咎于隐形衣太闷。
然后她走了,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比平时还直。
哈利在拐角又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推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记着她那句话的语气。
像一个人在对一件旧东西告别。
第二天早饭,罗妮发现他频频走神。
“你昨晚出去了。”她眯起眼睛。
“我没有。”
“你有。”罗妮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放,“你的袜子反了。你摸黑穿的。说吧,去看什么了?”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认命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他说,“就看见一个人,在一扇门前站了一会儿。”
“谁?”
哈利想了想。他本来想说马尔福。说出口的却是:
“不知道。没看清脸。”
罗妮盯了他两秒,便放过他了,伸手把他盘子边上最后一块肉馅饼拿了过去。
窗外,假期剩下的几天安安静静地趴在雪底下,像一只要到明年才醒的冬眠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