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袖口与雪球

作者:夏目夏木之石 更新时间:2026/10/15 14:18:26 字数:4492

圣诞假期的霍格沃茨空得能听见雪落。

赫敏留校了。父母去了法国滑雪,信里问她要不要去,她回信说图书馆闭馆前还有三本书没读完。这是实话的一半。另一半她没写,写了父母也看不懂:这所学校里有人需要看着,至于是谁,她还没想好名字。

圣诞那天的早饭,礼堂里坐不满二十个人。

四张桌子收成了一张半,教工席上只有邓布利多、麦格和斯内普。斯内普的脸色比平时更黑,仿佛留校是对他的惩罚。邓布利多的帽子上挂着一只会唱歌的小铃铛,每二十分钟响一次,麦格教授在第三次铃响的时候用魔杖把它点哑了。

猫头鹰是早饭中间到的,一共三拨。一拨落在格兰芬多这桌,是韦斯莱夫人的包裹,两只,一大一小,捆得扎扎实实;一拨落在赫敏面前;还有一拨越过整个礼堂,落在斯莱特林那一头。

德拉科娜·马尔福一个人坐在那张空长桌上,拆包裹的动作又轻又齐,像在做一场只有一个人的仪式。她拆到第三件的时候停了停,把那样东西重新包好,动作比拆的时候还慢。

赫敏收回了视线。隔着半间空礼堂偷看别人的礼物,这不是她的习惯。她只是注意到,那天早饭马尔福吃了很久,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顿都久。

赫敏的礼物早上就到了:父母寄的一本《二十世纪魔咒学大系·卷七》,还有一盒麻瓜软糖,糖纸上印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橘子。她把糖拆了,分给壁炉边那两个下棋的人。哈利道了谢,罗妮道了谢又补一句“你妈比你会买”。

那盘棋下到中午。赫敏看了半小时就放弃了,因为罗妮的规则已经从第七版改到第十一版,国王获得了赦免权,兵可以申请退役。哈利输了两盘,输得心平气和。第三盘他忽然赢了,赢完罗妮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一分钟,宣布这一条规则有漏洞,下午修订。

“你故意不让我知道规则长什么样的。”哈利说。

“我是那种人吗。”

“是。”哈利和赫敏同时说。

罗妮把棋子全扫进盒子,宣布下午休战,理由是需要立法。

中午雪开始下,起先是细盐一样的,到了傍晚,鹅毛一样一片压着一片。塔楼的窗台上积了半寸,罗妮把窗开了一条缝,用手接,接一把,攥一个球,回手砸在哈利的后颈上。

“第一场雪!”她说,“规矩是,第一场雪砸中的人,明年运气好。”

“这是谁家的规矩?”

“我们家的。我刚定的。”

赫敏坐在壁炉边看书,没有参与。她在心里想着,韦斯莱家规矩的立法程序,大约等于没有。

圣诞那晚她九点就睡了,塔楼里的事她一概不知。

第二天早饭,罗妮、哈利的神色如常,但又有点不对劲。赫敏观察了半顿饭,结论:无事发生,或者有事而她被排除在外。两种结论她都不喜欢,她埋头把《魔咒学大系》的第二章读完了。

二十六号没有雪。雪在夜里憋着,天亮之前才开始下。

那天晚饭后,壁炉边那两个人头碰着头商量第二天的工程。赫敏坐在第三把椅子上看书,耳朵没有关:底座要多宽,头要多大,眼睛用什么,石子还是纽扣。罗妮主张纽扣,哈利说雪人没有衣服,扣子没有地方扣,罗妮说那就先给它围一条围巾。

“围巾哪儿来?”

“三楼走廊的钉子上,”罗妮说,“挂着一条灰的,挂了一学期了,没有人认领。借用,节后归还。”

“那是公共财产。”

“公共的就是大家的,”罗妮理直气壮,“我们就是大家。全学校留校的就数我们最有资格当大家。”

赫敏在心里想着:公共财产的定义,韦斯莱修正案。记完她自己想了想,没有划掉。

后来他们争到雪人应该叫什么。哈利说雪人不都叫雪人吗,罗妮说载入史册的雪人必须有名字,哈利说那叫什么,罗妮想了三秒钟,说叫“教授”。

“为什么叫教授?”

“因为它戴眼镜。”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哈利没有反驳。赫敏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写上明天的日期,又在日期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雪人,画完觉得幼稚,但想了想,还是留下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雪下了一整夜,早上一起来,庭院里的雪没过了脚脖子。

早饭桌上,罗妮把一片烤面包竖起来,宣布今天要堆一个“载入史册的雪人”。哈利问史册是谁家的史册,罗妮说还是我们家的,昨天定规矩的时候我顺便定了这个。

“需要人搭把手吗。”赫敏问。

“你看书。”罗妮替她决定了,“你负责在书里查,雪人的世界纪录是多高。”

赫敏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摊开书。从那个窗口望出去,正好看见整个庭院。这是她挑这个位置的原因,她对自己说是光线好。

九点钟,庭院里来了两个人。

哈利和罗妮,一人抱着一团雪。罗妮的动作快得不像话,滚雪球,堆底座,拍实。底座那个雪球滚得最大,两个人推,推到台阶那儿推不动,哈利在后面顶,罗妮在前面拽,雪球纹丝不动,两个人倒是先后滑了一跤。最后罗妮想了个办法:不推了,就地把雪人堆在台阶旁边,“让它背对台阶,显得稳重”。

不到半小时,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站起来了。两个雪球摞着,上小下大。罗妮跑回城堡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东西:一根胡萝卜,一块巧克力蛙,两根弯成圆圈的柳树树枝。

树枝架上雪人脸的时候,赫敏在窗后看清了。

眼镜。

“像不像你!”罗妮的声音隔着玻璃也传得上来,闷闷的,带着笑。

“哪里像!”

“有眼镜就像!”

然后是鼻子,罗妮要把胡萝卜插上去,哈利拦住,说应该用巧克力蛙,胡萝卜是给鹿吃的。罗妮说巧克力蛙会跳走。哈利说他可以按住。罗妮说按住的鼻子不算鼻子,算人质。

两个人隔着雪人吵。吵到赫敏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看了一眼钟,这场争论进行了整整五分钟,结论是胡萝卜胜出,因为巧克力蛙真的跳走了,跳进雪堆,没找到。

“明天赔你一块。”哈利说。

“用你那份赔。”

雪人围上围巾的时候,赫敏认出了那条围巾。灰蓝色,旧,起球,常年挂在三楼那条走廊的钉子上,谁冷了谁取,取完挂回去,像一把公用的伞。不是深红那条。深红那条在罗妮的箱子里,洗过了,压得平平的,罗妮以为没人知道。

哈利把围巾在雪人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罗妮说结打歪了,哈利说歪了好,歪了才有性格。

再然后是雪仗。

没有宣战。罗妮团了一个雪球,绕到哈利背后,趁他拍雪人的工夫,整个塞进了他的领子。哈利的叫声惊起了塔楼上一群乌鸦。他弯腰抓雪,罗妮已经跑出去七八步,笑得直不起腰。

这场仗是有来有往的。罗妮的雪球又快又刁,专往领口和后颈去;哈利的雪球大,慢,砸在身上像被一床被子拍了。庭院里东一团西一团都是炸开的雪,那群乌鸦惊起来两次,第三次干脆不回去了,落在房檐上围观。

“停战!”罗妮喊,“我申请停战!”

“理由!”

“我的手套湿了!”

“驳回!”哈利的声音都在抖,那是笑的,“手套湿了,按韦斯莱家规矩,正好把手伸进——”

后面的话被一个雪球堵了回去。

罗妮扔完这个雪球,转身要跑,自己先在雪壳上绊了一下,摔进雪里。哈利追上来没收住脚,也跟着摔下去。

两个人并排躺在雪地里。

隔着玻璃,赫敏看见他们靠在一起。雪还在下,很小。谁都没有先起来。一秒,两秒,三秒。他们在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可他们看了三秒。

三秒能说明什么。她在心里替自己辩护:三秒什么都说明不了,雪地里躺三秒不会着凉,躺三十秒才会。辩护完她发现自己连辩护都站不住,因为重点从来都不是着凉。

爬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耳朵都是红的。罗妮把头发上的雪拍掉,说冻死了,都怪雪太凉。哈利说对,雪太凉。两个人吵吵嚷嚷地进了城堡,脚印一路到门廊。

雪人留在庭院里,戴着树枝眼镜,围着灰蓝围巾,胡萝卜鼻子歪向图书馆的方向。

那两个人进屋的时候,是从图书馆门口路过的。

门没关严,罗妮的声音先进来:“我的袜子能拧出水!”然后是哈利的:“我的也是,我的眼镜——别动,全是雾。”

赫敏抬头,两个人站在门口,头发全湿了,罗妮的眉毛上还沾着雪,哈利的眼镜白成两片毛玻璃。他们显然是去厨房讨了热可可,一人一杯,杯子上腾着热气。

“把湿袜子脱了,挂在炉边。”她说,“不然明天你们两个都要感冒,感冒了不许碰我的书。”

“借书的是哈利,”罗妮说,“我不碰书。”

“你上周借了我的《魔法史》。”

“那是借给哈利看的!”

哈利在那边笑,笑到一半打了个喷嚏。罗妮立刻说你看,感冒了,规矩是感冒的人刷碗。哈利说空校里没有碗可刷,罗妮说那就欠着。

他们走后,赫敏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她把这一页书重新读了一遍,一个字没记住。

雪人是他们两个堆的,架是他们两个打的,可可的糖罐边上有两圈杯底印。这整个下午像一间只有两个人的屋子,她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连玻璃上的哈气都替她算好了距离。

她把窗关严了一点。不是冷。

下午风大了。

赫敏看见那条围巾从雪人脖子上被掀起来,落在三步以外的雪地上。她起身想下楼去捡,走到一半停了。天快黑了,风还会变,东西在那儿跑不掉。她对自己说,就当没看见,明天一早去捡也一样。

晚饭她是在礼堂吃的,留校的人围一张桌子,斯莱特林那一头坐着马尔福,一个人,面前摊着一本书,饭吃得比谁都慢。两个人没有打招呼。她们之间的全部往来,是平斯夫人那几本五年级的书,和各自假装没看见对方。

斯莱特林那张桌子空得能跑马。马尔福的餐巾叠成方的,水杯摆在右上角,一套动作跟开学那天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少了三百个观众而省掉任何一道。赫敏看着那一套动作,想起罗妮吃馅饼的样子,简直是两种吃法,两种人。

夜里她睡不着,起来喝水,鬼使神差地又走到那个窗口。

庭院是蓝的。雪地反光,雪人站在正中间,脖子空荡荡的,只剩两道勒出来的印子。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

从图书馆侧门出来,走得很慢,怀里抱着书,袍子是深的、绿的,头发在雪光里白金得发亮。那人在雪人面前站住了,站了很久,久到赫敏以为她冻住了。

是马尔福。全校只剩这么一个人,头发是这种美丽的白金色。

赫敏的第一反应是下楼。

她的手已经搭在窗框上了,指尖冰凉。下去干什么?问她为什么半夜在庭院里?提醒她宵禁?她现在是全学校最有资格谈宵禁的人之一。女厕所那夜之后,麦格教授跟她谈过一次话,谈话的结论是:你比哈利、罗妮两个人都懂规矩,所以你要看着他们。

马尔福走到三步以外,弯下腰,把围巾从雪里捡起来。她拍掉上面的雪,拍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像在给一件真东西掸灰。然后她回到雪人面前,把围巾围上那道空荡荡的脖子,绕一圈,又一圈,打结。

结了两次。第一次打好,她低头看了看,拆了。第二次打得很慢,打完退开半步,把围巾的两头摆齐了。

赫敏在窗口看清了那个结:打反了。反的方向很眼熟。开学那晚门厅里,麦格教授对罗妮说过一句“你袍子的扣子扣反了”,反的就是这个方向。

马尔福站在雪人面前,又站了一会儿。她伸出手,似乎想把那个结纠正过来。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了。

那个动作赫敏看懂了。有些结打反了就是打反了,纠正了,就不是原来那个人打的了。

走之前,她做了最后一件事:伸手把那根歪掉的胡萝卜鼻子扶正了。

她转身走了,走得笔直。雪地上留下一行新的脚印,比风还轻。

第二天早上,罗妮第一个发现。

“雪人变整齐了。”她趴在礼堂窗台上看了半天,回到座位宣布,“围巾回来了,鼻子也正了。昨天它明明是歪的。”

“风吹的吧。”哈利说。

“风会把结打得这么整齐?”

“那反正不是我。”哈利说。

罗妮眯起眼睛看他,又看看窗外。没有人认领这条围巾。这件小事没有结论,罗妮不喜欢没有结论的事,她盯着那个雪人,盯了整整一顿早饭。

“还有一种可能。”她忽然说,“它自己正的。雪人成精了。”

“雪人不成年,”哈利说,“就成不了精。”

“你怎么知道?”

“罗妮,雪人是雪。”

“魔法世界里,”罗妮把最后一口粥喝掉,“话不要说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疑心了,剩下的是一种很松的东西,像解了一道想不通的题,虽然不知道是谁解的。

赫敏低头切煎蛋,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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