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的周四,许知遥把一个纸箱放在后门边。
班会要办匿名感谢与道歉的活动。我负责收,是值日表上排到的,不负责发表感言。许知遥把登记与检查规则说完,就去讲台接电脑,没有再像前些天那样留在我桌边聊天。
这很正常。该办的事情照办,其他的各自安排。
林见微替英语课代表送来几本作业,纸箱挡住过道,她让我往里挪一点。
“你可以从前门走。”我说。
“这个也可以放桌子底下。”
我将纸箱推进去。她走过去,没有因为讨论得出结果而向我微笑。
中午拆开的几封信大多写着借笔、借伞和讲题。有人认真画了边框,有人只写了三个字,连称呼都比正文长。我检查完,许知遥过来核对名单,顺手把老师给工作人员买的牛奶放在桌角。
是草莓味。我喝了一口,翻过包装找配料表。她自己也拿了一盒,插上吸管就去了前排。
***
周五午休结束前,纸箱里有三十六封信。
剩下四个人里,两个请假,一个坚持认为自己在这个班没有需要感谢或道歉的人,最后一个是我。
许知遥拿笔点了点登记表。
“你的呢?”
“工作人员也要交?”
“我都交了。”
“你写给谁?”
她抬眼看我。
我低头翻信。
已经拆开的信分成两摞。一摞适合念,大多是感谢借笔、讲题、陪跑八百米,内容安全得可以印在学校走廊上。另一摞不适合,其中有一封详细描述了食堂鸡肉里的骨头,写到最后,作者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到底在向谁表达什么。
许知遥拿起那封,看了一会儿,笑出了声。
“这是不是周恺写的?”
“不知道。”
“他昨天午饭就在说这个。”
“匿名活动开始三分钟,你已经破案了。”
她把信放回去,笑还没收完。
“这个可以留到最后,气氛好一点。”
她今天带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班会课的标题已经做好,浅蓝色底,白色字,右下角还有一朵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昨天晚上十一点,班级群还能看见她撤回消息的提示——她把没做完的幻灯片误发了进去。她将收件交给轮值的人,朗读顺序和幻灯片自己做,并没有因为跟谁不愉快就少做一页。
“这些是不能念的?”她指向另一摞。
“嗯。”
“我看一下。”
我按住最上面的信。
那封信没有信封,是从数学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左边留着一排毛边。
里面只写了四行。
——谢谢你每次分组都肯叫上我。
——不过下次能不能不要当着大家说“他没人要,算我们组吧”。
——我知道你是好意。
——也可能是我太计较了。
许知遥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
“这封别念。”
“我先看看。”
我松开手。
她读得很快,读完又从第一行看了一遍。
教室前面有人拍篮球,被值日班长呵斥了一句。球抱住了,鞋底还在地上蹭。
“没写给谁。”许知遥说。
“也没几个人会那么说话。”
她抿了抿嘴,把纸放平。
“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人家不想念?”
“最后一句都那样写了。”
“哪样?”
“怕别人觉得他小题大做。”
许知遥又看了看那句“也可能是我太计较了”。
“那也有可能,他就是因为当面说不出来才写的。”
我没接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两摞信往中间挪了挪。
“沈砚,我让你看看有没有恶作剧,或者特别私人的内容。这个……至少问一下写的人吧。”
“你打算全班问谁觉得自己没人要?”
她眉头一下皱起来。
“我没那么说。”
后门响了一声。
林见微抱着刚收来的英语作业站在门口,最上面那本快滑下来了。她用下巴抵住,侧着身子挤过两张桌子。
“让一下。”
我把腿收进去。
她将作业放在课代表桌上,揉了揉胳膊,走回来时看见了桌上的纸。
她停下脚步。
许知遥把纸翻过去,动作很快,但林见微已经看到了。
“那封不念吗?”她问。
我和许知遥同时看向她。
林见微看了看我们。
“陈嘉树让我帮他交的。我看他写过。”
她说完,伸手想把纸拿起来,又觉得不合适,手落在桌沿。
“我问问他?”
许知遥点头。
林见微出去后,她没再继续争。她开始检查信里有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用铅笔在边上做记号。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刚才为什么按住?”
“我觉得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在这么多人面前弄得难堪。”
“谁难堪?”
她没抬头。
我看见她在一封信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擦掉。
我看着她在纸边画的圈。
“写的人,收的人。剩下的人只管看。”
“所以要问写的人。”她说,“不能因为你觉得没必要,就替他放回去。”
她把两摞信拉开,留出一块空桌面。我没有继续按那张纸。现在争赢她,也不会使陈嘉树少一句想说的话。
***
陈嘉树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个面包。
他个子不矮,站姿却总像在给旁边的人腾地方。林见微跟在后面,没进来,倚着门框等。
“我那个……”他看着纸箱,“是写得不合适吗?”
许知遥转过身。
“没有。我们想确认一下,你愿不愿意在班会上念。”
“可以。”
他回答得很快,接着看了我一眼。
“不能念也没事。”
“能。”许知遥说,“就是念出来以后,有的人可能会猜到是你。”
陈嘉树把面包袋口折起来,折得很窄。
“应该猜不到吧。”
谁也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了看我们,嘴角动了一下。
“行,那不念了。”
他说完就要走。
“等一下。”我说。
他停住。
“还没决定。你想让那个人听见,是吧?”
“嗯。”
“但是不想让他知道是你写的?”
陈嘉树捏着面包袋,塑料包装轻轻响了一下。
“他人挺好的。”他说。
我等着后半句。
“上次体育课我脚扭了,他还送我去医务室。分组也会找我。就是有时候说话……”
他低头撕掉包装袋上的一条细边。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教室里越来越热。走廊有人追逐,林见微往旁边让了让,又重新靠回门框。
最后是许知遥开了口。
“你拿回去想想。离班会还有两节课,想念就给我,不想念也不用解释。”
她把纸折好,递过去。
陈嘉树接了,却没走。
“是不是挺麻烦的?”
“不麻烦。”许知遥说。
他点点头,出了教室。
林见微跟上他,两个人在楼梯口说了几句。她回来时,陈嘉树已经下楼了。
许知遥盯着登记表,忽然把笔盖扣上。
“我去找老师。”
“干什么?”
“改一下。想公开读的另外交给我,其他的直接送到收信人手里。”
“不是都做好了吗?”
她看向电脑屏幕。
开场、规则、抽签环节,连背景音乐都选了。
“改几页又不会死。”
她拔掉鼠标,线在桌角卡了一下。她扯了两次没扯出来,最后蹲下去,把绕在桌腿上的线解开。
我没再说话。
***
林见微回来拿漏下的一本作业。
“刚才他没说不愿意。”她忽然说。
“念了会很麻烦。”
“他也知道。”
我把纸箱摆正。陈嘉树那封信如果不念,至少不会在全班面前再发生一次分组。但林见微说得也没错,他可能已经为说出那句话想了很久。
“你觉得应该念?”
“我觉得你可以把麻烦告诉他。”她抱起本子,“他选完,剩下的我们再弄。”
她走了。我翻开登记表,在陈嘉树名字后面写了个待定。先问过,总比活动结束后再处理一群人的好意省事。我把笔放下,没打算继续说服她。
***
班会前十分钟,许知遥终于回来了。
老师同意修改流程,但已经通知年级组要来拍活动照片,不能取消。她把电脑重新接好,投影仪亮起来,桌面是一张拍糊了的猫。
底下立刻有人问:
“班长,你家的?”
“路边的。”
“好丑。”
“你别看。”
她切进幻灯片,把标题下面的“匿名朗读”四个字删掉,改成“自愿分享”。
我把纸箱抱到讲台。
“有个事。”我说。
“嗯?”
“陈嘉树那封,如果他要读,先告诉他可能发生什么。”
她正在试翻页笔,按了两下才翻过去。
“哦。”
我准备回座位。
“沈砚。”
她叫住我,将翻页笔塞进我手里。
“待会儿帮我翻。”
“你不是买来自己用的吗?”
“我一紧张就会按两次。”
我看了眼屏幕。确实已经从第一页跳到了第三页。
许知遥把电脑转向自己,声音低了一点。
“只按我排好的页翻,别临时跳。”
“知道了。”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有问题先告诉我。”
前排同学抱着作业过来问问题,她立即抬起头,给对方指了办公室的方向。
我回到后门,手里还攥着翻页笔。
陈嘉树已经坐下了。和他同组的男生隔着过道递给他一包薯片,他摇摇头,对方把袋口往他那边又送了送。他拿了一片。
那封折好的信放在他桌角。
预备铃响的时候,他拿起信,走到了讲台前。
许知遥正在调麦克风,没听清他说什么,俯身凑近了一点。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收下信,将它放在几封感谢信后面。
“先读轻松的。”她对陈嘉树说,“后面安静下来,再读你的。我不说是谁,大家也先约好不猜名字。”
陈嘉树点头,回到座位。
许知遥在纸角写了一个小小的“7”。我在后门试了一次翻页笔,蓝底上跳出一行字: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前排有人问今天能不能拍视频。许知遥说先别拍,听别人说完。那个人把手机收进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