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把麦克风拍了两下。
“喂?听得到吗?”
“听不到。”周恺说。
“那你坐近点。”
教室里有人笑。她趁着这一点笑声,把开场白念了。年级组来拍照的老师坐在后面,班主任站在窗边,低头看活动安排。
第一封是感谢同桌。
“谢谢你每天早读叫醒我,虽然你的方法比较——”
许知遥把纸拿近。
“比较缺德。”
第三排一个男生立即去推同桌的肩膀。
“是不是你写的?”
“滚,谁给你写。”
后半封提到了用冰水瓶贴脖子,嫌疑人当场确定。班主任也笑了,让他们别推桌子。
我按下翻页笔。右下角的花转了一圈,停下来。
第二封提到运动会上有人把钉鞋带错了,许知遥还没念完,底下已经响起一个名字。被叫的人趴在桌上,将校服拉到头顶,旁边的人去扯他的袖子。
“别猜名字。”许知遥提醒。
那人举手:“我自己承认还不行?”
笑声更响了。
第三封只剩下半句话没有猜中。大家已经掌握了活动技巧,有人把草稿纸折成四格,准备记自己猜对几封。原本那些断断续续的低声交谈,此时都停了,连周恺都从练习册上抬起头。
很成功的班会。参与积极,注意力集中。
如果我的工作是填写总结,现在已经可以下班。
我看向讲台边的纸。第七封夹在下面,只露出一排毛边。陈嘉树坐在过道旁,刚才跟着笑了两次,后来便没再笑。他同组的赵启航把薯片袋递过去,他摇头,手仍搁在膝盖上。
我给许知遥发了一条消息:别读第七封。
手机扣在电脑旁,没什么动静。她正翻第四封,回头示意我换页。
我没按。
“沈砚。”
她又叫一遍。我按过去,想走到讲台旁边,过道却被临时搬过来的课桌挡着。拍照的老师在另一头举起相机,让大家先看这边。
“笑一下。手里的信拿起来。”
陈嘉树没拿。他的信在讲台上。
我站在后面,想过直接告诉许知遥是哪一封。只要我走过去,指着那张纸讲几句话,她就能把它放到一边。可前几次猜名字的时候,已经有人连她换信的动作都盯着看。第七封又是陈嘉树刚才走上去交的。
也可以把他叫出来。全班只剩他被叫出来。
我拇指停在翻页笔的按钮上。
匿名这件事,此刻只剩纸上没有名字。别人看过谁借谁的鞋,听过谁在实验课上叫谁,猜错了也能当笑话过去。只有写信的人得一直坐在那里,等大家猜到自己。
许知遥又朝我望来。我指了指剩下那摞纸,她皱了下眉,似乎以为我在问接下来翻哪页,抬手示意我等一下。
第五封很短。第六封刚结束,班主任说时间差不多,让她再选一封。
许知遥抽出那张毛边的纸,先对底下说:“最后这封,大家听就好,不用——”
我把翻页笔放到空桌上,挪开椅子,走了过去。
“剩下的先不读。”
麦克风还在她手里。我没有去碰那张纸,只将旁边那一摞一并翻了个面。
许知遥看着我。
“怎么了?”
“筛的时候漏了。里面有能认出人的内容,得退回去重新确认。”
她压低声音:“这个问过了。”
“问的是同不同意读。刚才已经变成猜人了。”
我说得不算响,前排还是安静下来。有人从座位上探出头,问是不是后面有情书。
“没有。”我说。
“那有什么不能读的?”
“你猜错了又不用负责。”
那人愣了一下,放下刚举起来的草稿纸。
许知遥握着麦克风,没有递给我。她看了一眼纸角,再看陈嘉树。我挡在讲台外侧,没跟着转头。
“沈砚,怎么回事?”班主任走过来。
我重复了一遍筛选的问题。她问怎么到现在才说。
“我筛的时候觉得能用。”
“那现在呢?”
“不能保证匿名。刚才读的几封都认出来了。后面的再读,要先告诉写的人,全班可能知道是谁。”
老师没有立刻回答。底下有人说前面都没事,为什么现在突然不行。写钉鞋那封的男生从校服里钻出来,说自己本来就没想瞒。
“你不想瞒,跟别人是两件事。”我说。
话音落下,教室里短暂地没了声音。
他脸上的笑收了,问我是不是就爱把高兴的事弄得这么复杂。
我没有回答。老师看了眼时间,让许知遥先把剩下的信收起来。
“今天到这里。没读的退回本人,愿意私下送就自己送。沈砚,下课留一下。”
许知遥将那张纸夹回整摞信里,合上电脑。
我退回后门。经过第三排时,有人将草稿纸揉成一团,说早知道写这么认真干什么。
屏幕上还留着那行字: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花又转了一圈。
***
下课铃响后,大家比平时多坐了几秒。周恺拿着那张写鸡骨头的信,问还用不用交给食堂。
没人笑,他自己也就收了。
班主任在走廊问我,午休为什么没把问题说清楚。我说当时没确定会这样。
“你可以先找班长,或者示意我。站起来就把人家的流程打断,你让她怎么往下接?”
“我发了消息,她没看见。”
“你觉得发一条消息就算沟通了?”
我没接话。
她让我把未读信件的退还做好,周一再来说明哪些地方需要改。回教室时,许知遥正在按登记顺序收信,电脑线绕得有点乱,充电器从桌沿滑下来。我弯腰捡起来,放在她手边。
“我来退。”我说。
“没写名字的你怎么退?”
“按登记——”
“登记是交没交,不是记谁写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表。的确不能直接用。
她将信封正面朝下,只露出贴纸和折角,分开放在空桌上,让大家自己来取。写信的人认得自己的纸。办法很简单,我刚才却没想到。
等人少了,她才转向我。
“你午休已经说过担心什么,为什么刚才就不能再等我一下?”
“等你读完第一句,后面就不用读了。”
“我也没有说一定要——”
她停住,拿起手机,看了我那条消息。
我没催。走廊里有人喊她去办公室,她应了一声,将手机装进口袋。
“我知道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再问我为什么帮忙。我把充电线从椅腿下面抽出来,重新绕好。
***
陈嘉树等到最后才过来。
那张纸还在桌上,左边一排毛边十分好认。他将它折好,放进实验册,站了一会儿。
“谢谢。”
“你要是想读,也能去跟老师说。刚才不是说你这封不能写。”
“不读了。”
他摇头,又看向前门。赵启航正同别人商量打球,笑着捞起从地上弹回来的篮球。
“他们猜鞋子那封的时候,我就不太想了。”
“那你怎么没过去拿?”
“突然拿回去,不是更奇怪吗。”
他把实验册压进包里,手在封面上停了停。
“我还是想跟他说。”
“那就说。今天也没要求你闭嘴。”
他笑了一下,问我老师是不是生气了。
“老师让工作人员留下来做事,很正常。”
“刚才那几个……”
“他们在气没有猜到结局。过两天有别的猜,就不问了。”
陈嘉树没有再追着说谢。他背上书包,在门口等赵启航经过,叫住了他。
两个人一起往楼梯走,走得不快。我把空纸箱推到讲台下面,没有跟过去。
我不擅长让四十个人高高兴兴地说出真心话。只要其中一个人的真心话不被拿来猜谜,今天也没有白忙。
至于别人觉得我扫兴——在一张本来就没有我的聚会名单上,再划一笔,似乎也不构成新的损失。
我拉好书包。校服下摆夹在拉链里,又得重新拉开。
***
许知遥从办公室回来,林见微正拿着一封红色的信在门口等她。
“你放我英语作业里干什么?”
“怕别人看见。”
“我差点交办公室去。”
兔子贴纸的脸有些歪。许知遥伸手替它压好,一边问她看完没有。
“看完了。周六上课,周日可以。”
“那就说定了。这回真的别又只顾看书。”
“你自己上回迟到。”
两个人站在门边,终于又有了别的话说。我拿起桌上的登记表,绕过她们去锁后门。许知遥往里让了一步,给我留出插钥匙的位置。
“电脑放好了?”她问。
“线在侧袋。”
“好。”
我下楼时,她们还在讨论那只兔子到底哪里画错了。
校门外的冰饮店排着队,刚才说我扫兴的男生也在,正把杯子举高给朋友拍照。他没看见我。我沿右边的路走到车站,坐上先来的那班车。
家里还有半盒昨天买的鸡翅。母亲发消息问要不要热饭,我回了一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