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周日，我妈让我去配钥匙。
她把唯一剩下的那把从钥匙圈上卸下来，放在餐桌上。
“配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这把呢？”
“备用。”
“备用放哪？”
“家里。”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我。
“快去，回来买瓶醋。”
于是我带着一项无法在紧急情况下发挥作用的家庭安全计划出了门。
配钥匙的服务台在商场一楼侧门，旁边是花店和刚开门的面包房。扶梯上传来儿童乐园试音的音乐。老板兼修鞋、换电池、贴手机膜。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只皮鞋粘底，没空抬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
“等会儿。”
我坐下，拿出手机。
班级群里，老师整理了上周班会的活动照片。许知遥回复“收到”，后面跟着一串相同的消息。我往上翻了翻，在靠后的那张里看见自己站在门边，低头摆弄翻页笔。
半张脸，肩膀被门框挡着。
这次倒算进去了。
“沈砚？”
我抬起头。
林见微站在摊子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没穿校服，灰色短袖外面罩着件薄衬衫，头发散下来，肩上背着一个印着小猫的帆布包。
她先看了看老板手里的鞋，又看了看我的脚。
“修鞋？”
“配钥匙。”
“哦。”
她没有立刻走，在摊子旁边张望。
“找许知遥？”
“她说马上。”
她看了眼手机。
“十二分钟前说的。”
我往凳子边挪了一点，发现这张凳子最多只能容纳一个稍微吃多了的人，便又挪了回去。
林见微看见了。
“你坐吧。我去那边买水。”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喝吗？”
“不用。”
她点头，去了斜对面的便利店。
老板终于放下那只鞋，擦了擦手。
“两把？”
“嗯。”
他夹住钥匙，机器响起来。林见微从便利店回来了，拿了两瓶水，站在服务台另一侧看书。
我看了一眼封面。是本侦探小说。她翻页很快，翻过去又翻回来，在某个地方停了半天。
“看漏了？”
“他说自己一直在家，前一页又写他下楼买东西。”
“也许只是作者忘了。”
她抬头看我，像我刚刚提出可以让凶手提前退休。
“那也要看完再说。”
钥匙机停了。她继续低头，我接过老板拿来的两把钥匙，谁也没有要求对方赞成。
***
许知遥到的时候，林见微已经喝掉了半瓶水。
她从扶梯上下来，脚步很快，手里还拿着一张商场促销单。
“对不起对不起，出门的时候跟我妈争哪件好看，没看时间。”
林见微伸出手。
许知遥把另一瓶水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
“最后谁赢了？”
“她说我穿哪件都行，就是再不走你会把我删了。”
“她说得对。”
许知遥正要接话，注意到我。
“你怎么也在？”
我举起新配的钥匙。
“哦。”
她拧好瓶盖，先问林见微等了多久。林见微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替十二分钟做任何修饰。
“我还没吃饭。”许知遥说。
“十点四十。”我提醒。
“早饭。”
我闭上嘴。这回是我的判断没有给早餐留下生存空间。
林见微拿手机看时间。
“现在去正好，晚了没位置。”
她们要去的面馆在商场后门。我本来打算从前门出去，买完醋回家。林见微指给我看后门的方向，说那边也能出去。我说家里还等着，便朝前门走。
走到岔路口，我妈发来消息。
“中午我去你姨家，你自己吃点。”
下面还有一条。
“醋别忘。”
我停了一下。
林见微看我停下，问怎么了。
“中午得自己吃。”
“那一起吧。”她说，“就在后门。”
许知遥站在几步外，看了我一眼。我问那家有没有米饭，她说有，不过没吃过。
没有人接着劝。我看了看母亲的消息，转过身，跟她们往后门走。
***
面馆的桌子是四人桌。
许知遥先坐了里面，林见微把包放在她旁边，我坐到对面。老板拿来菜单，许知遥没看，直接说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
“她要香菜。”林见微说。
“我不要。”
“她要，另外放。”
老板看向许知遥。
许知遥摆摆手。
“听她的。”
等老板走了，我问：“这是有什么点餐仪式？”
林见微往桌上抽了两张纸。
“香菜给我。”
“直接让老板多加不行吗？”
“每碗都配一小碟。她不吃，正好给我。”
林见微指了指邻桌刚端上来的面。香菜确实另外盛着。
许知遥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你先把自己的点了。我饿了。”
林见微低头看菜单，又瞟了一眼她面前空着的位置。
“那你的牛肉也不要吗？”
“要。”
许知遥把菜单抽了回去，护得很严。
许知遥拿了自己的杯子去接水。林见微问她能不能带一杯，她伸手接过。
我也站起来，排在她们后面。饮水机出水很慢，前面三只杯子排成一行，谁也没有找到值得为此交谈的话题。
林见微从纸袋里取出一本书，翻着检查了几页。
书角磨得发白，里面贴着几张便利贴。
“你的？”我问。
“许知遥的。借了快一个月。”
“好看吗？”
“还行。”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撕掉一张便利贴，揉在掌心。
我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许知遥端水回来，看见那本书就笑了。
“终于舍得还了？”
“你不也没看完。”
“我看完了。”
“你书签夹在一百二十页。”
“看完放那儿不行啊。”
林见微把书塞到她包里，拉链拉上。
“行。”
许知遥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把书包往里推了推，接起来。
“到了，吃面……没，没买。你发那个鞋上面有花，我不要花。”
她听了一会儿，笑起来。
“不是花大不大的问题。妈，你别说什么远看不明显，谁买双鞋只给远处的人看啊。”
林见微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知道，先试，合脚再买。你也吃吧。”
许知遥挂断电话，把母亲发来的鞋图给我们看。鞋侧果然绣了一朵很坚决的粉色花。
“阿姨审美很稳定。”林见微说。
“你初中还夸过。”
“我夸的是你妈妈人好。”
面端上来，许知遥把香菜递给她，自己先喝了口汤。
“她问了城南一家店，说有我的码。我懒得跑，先看看这里。”
“你下午有空？”她忽然问我。
“要写卷子。”
“你上星期也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没写完。”
她咬着筷子看我。我有点受不了，补了一句：“而且你们挑鞋，我去干什么？”
“随口问一下。”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面，没有再劝。我也低头吃面，第一口就烫了舌头。许知遥把桌子中间那壶凉水转过来，壶嘴朝着我，接着同林见微说下午先去哪层。
林见微在对面慢吞吞地挑香菜，没替任何人说话。
结账时许知遥拿了手机，说她原本答应请见微。
我把自己的那份先付了。她看了一眼支付提示，没争，继续与林见微算上次是谁临时想吃冰。
“你说你只尝一口。”林见微说。
“那口比较大。”
我走到门口等老板找好她们的餐单，没参与口腔容量的讨论。
***
出面馆以后，许知遥站在门边给母亲回消息，问家里下午要不要带东西。
语音很快过来：“不要。你们自己逛，脚疼就坐会儿，别硬走。新鞋磨脚的话下次别穿了。”
她低头动了动脚跟。
林见微问：“又疼？”
“一点。刚坐下还没感觉。”
“那先找地方试鞋。”
“地下那层吧。我不想再爬楼。”
她们走了几步，许知遥回头问我：
“你回家？”
我本来是要回家的。
钥匙配好了，饭也吃了，剩下一瓶醋，三分钟就能解决。下午有卷子要写，还有一个昨晚下到一半的游戏更新。哪件事都比看别人买鞋更符合计划。
“我先去地下超市。”我说。
“同一层。”林见微指向扶梯。
我跟上去。林见微在前面看商场导览，手指沿着楼层表找鞋店，找了半天才发现那是餐饮区。
“这张不对。”
“背面。”许知遥说。
林见微把导览翻过去。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抬头。
“你刚才也看了。”
“我没说我在找什么。”
“那你找到什么了？”
我指着背面最下面。
超市。
“醋。”
***
半小时后，我买好醋，从超市出来，正碰见林见微在鞋店门口等店员取尺码。
“你不是买完了？”许知遥从店里探头。
“嗯。”
“那让一下，她们推车过不去。”
我侧身避开送鞋盒的推车，被店员客气地请到店里坐。那张凳子正对着镜子。我把醋放到脚边，准备等门口畅通就走。
许知遥套进一只浅蓝色运动鞋，站起来走了两步。
“这个呢？”
林见微摇头。
“显脚大。”
“我脚本来就不小。”
“那你问我。”
许知遥看向我。
我低头看鞋。
确实不小。
她像是提前听见了答案，迅速摆手。
“算了，你别说。”
店员拿着另一双过来。许知遥重新坐下，脱鞋的时候，林见微忽然蹲了下去。
“别动。”
她拨开许知遥脚后跟的袜边。
一小块皮已经磨破了。
“你穿这个来多久了？”
“今天第一次。”
“疼你不说？”
“刚开始没感觉。”
林见微从包的外层摸出一个印着蓝色小猫的小袋，倒出发圈、硬币和两片创可贴。
她把其中一片递过去。
“自己贴。”
许知遥接过来，低着头撕包装。
我看向门边那双白色帆布鞋。许知遥拍了鞋跟发给母亲，附上一句：它跟我的脚意见不合。
回复弹出来：那就听脚的。
她低头笑了，撕开第二层贴纸，举起手叫林见微帮她扔一下。
许知遥贴好创可贴，穿上店员刚拿来的运动鞋。
这次她在店里走了很久。
走到镜子前，踮脚，转身，又走回来。
“这双舒服。”
林见微问：“好看吗？”
许知遥对着镜子看了看。
“还行。”
“那买不买？”
她低头看价签。
我抱着醋往旁边坐了一点，让她能坐下。
许知遥没坐。
“买。”
她对店员说：“直接穿走。”
***
从鞋店出来时，许知遥忽然问我以前提过的游戏有没有手机上的版本。
“没有。”
“方嘉说她下了一个。”
“那多半除了图标，什么都不一样。”
她翻出截图。我指给她看，标题比原作多了两个字，主角手里甚至拿错了武器。她看了半天，笑着把截图转发给方嘉。
我们在扶梯口分开。她没问我明天走不走，我也没有把刚才几句话另作解释。
回家的公交车上，许知遥把我们拉进一个临时群。林见微刚才拍的鞋子照片里有我，她说干脆发在一起，顺便等钥匙的后续。
群名是“钥匙请先试用”，我要求修改，她说等我开得了门再说。
林见微发了一张照片。许知遥正弯腰系新鞋的鞋带，我在旁边凳子上抱着醋，眼睛看向店外。
“她让我拍鞋，你挡住镜子了。”林见微解释。
我说可以重拍。许知遥说已经拍了，这张不用我负责，随后问刚才饮料柜里那只猫是不是广告。
三个人说了两句猫，谁也没有继续研究我。我退出群，打开游戏的更新通知。
公交车到站，我收起手机，下车时瓶子撞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幸好没碎。
我妈已经回家了，隔着门问是谁。我说是我，伸手去摸新配的钥匙。
插不进去。
两把都不行。
门从里面打开。
我妈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
“就一瓶醋，你买到现在？”
我把袋子递过去。
“人有点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