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周恺在收数学作业。
他拿着一本空白练习册,逐桌检查大家的完成情况,检查得很认真。遇到字迹工整的,就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到我这儿时,他终于找到了满意的。
“借我用一下。”
“你不是收作业?”
“边收边用。”
他在我前桌坐下,抄了三行,笔尖停住。
“你这个负号是不是错了?”
我看了一眼。
确实错了。
“那你改。”
“后面全跟着错。”
“那你别抄。”
他抱着练习册回头看我,表情像是我刚刚宣布不再对售出的商品提供维修服务。
我把本子拿回来。
最后一道题算了半页,错误从第二步开始。昨天写到这里时,手机刚好弹出游戏更新完成的通知。
“时间还够。”周恺看了眼钟。
“你倒挺乐观。”
“我又不需要理解。”
我重新算到一半,有人把一张小票放在桌角。
许知遥站在旁边,指了指上面的店名。
“钥匙修好了?”
“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
“能用了?”
“目前可以。”
“什么叫目前?”
“还没经过长期测试。”
她拿起小票,折了一下。
“这个是你昨天落在鞋店的,店员以为是我们的。”
我看了看。
买醋的小票。
周恺抬起头。
“你俩昨天出去了?”
“碰见的。”许知遥说。
“哦。”
他又低头看我重新算的题。
没有挤眉弄眼,也没有发出什么讨人厌的长音。我把准备拿回来的小票夹在草稿底下,继续算题。
许知遥已经回座位了。
周恺把练习册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先别看小票。这里怎么又是负的?”
***
第二节课间,我去交补好的作业。
办公室门没关。数学老师正在剥橘子,看见我进来,先问:
“周恺的呢?”
“还在写。”
“你们俩答案怎么老一样?”
我把本子放下。
“他参考我的。”
“那他上次最后一道为什么对了,你错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老师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朝门口摆手。
“让他快点。还有,让许知遥来一趟。”
回教室的时候,林见微正站在后门,拿一根自动铅笔拨门框另一侧翘起来的胶带。
“班长呢?”我问。
“办公室。”
“哪个?”
“不知道。”
她把胶带挑起一角,又没抓住。铅笔芯断了,掉进门框下面的缝里。
我看着她。
她把铅笔收起来。
“这边也粘头发。上周没弄干净。”
“你可以绕开。”
“我知道。”
她用指甲把胶带撕下来,团成一团,这才转向我。
“知遥说你知道哪儿修东西。耳机也能修?”
“什么耳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有线耳机。线在插头附近缠着透明胶。
“左边不响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
“这个可能买新的比较划算。”
“我爸也这么说。”
“然后?”
“给我买了个粉的。”
我忍了一下,没忍住。
她伸手要拿回去。
“你不喜欢粉色?”
“那个会发光。”
我松开手。
“那是比较严重。”
她把耳机绕了两圈,塞回口袋里。
“附近没有就算了。”
我本来准备回座位,走了两步,想起小区门口确实有家修收音机的店。老板开门时间不固定,有时下午开,有时连着几天都不开。
我回头叫她。
“有一家。不过不一定有人。”
林见微从门边探出头。
“远吗?”
“我家那边。六路车。”
“能把地址给我吗?”
她拿出手机,等着记。
“我回家经过。你坐六路?”
她点头。
“那放学到站口告诉你。”
我看了眼她口袋。
“他也可能让你买新的。”
“让他看一下吧。”
上课铃响了,她回去拿书。我站在后面,被进门的语文老师拍了一下肩膀。
“找不到自己座位了?”
***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前,体育老师让两人一组练排球垫球。周恺抓住我的袖子,速度比抢食堂最后一份炸鸡还快。
“来。”
“我不会。”
“我也不会,正好。”
他说完把球抛了过来。
球砸在我手腕上,飞向左边,擦过赵启航的肩膀。
赵启航捞住球,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打保龄球呢?”
周恺张开手。
“传回来。”
球被抛回来,这次砸中周恺的肚子。他弯了会儿腰,说自己早饭吃多了。
我站在原地,看见陈嘉树跟另一个男生在隔网练球。两个人都不太熟练,捡球的时间比垫球长。
赵启航在另一头。他搭档技术不错,球来回了十几次都没落地。
周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会啊?”他问。
“什么?”
“看半天。来,教我。”
“我看他们。”
“看也没用。手伸出来。”
他研究了一下我的手型,又看看自己。
“是不是得夹紧?”
我们按照他新研究出的姿势试了一次。
球直直飞过网,落进了花坛。
周恺转身就跑。
“你干什么?”
“拿球啊。”
“我以为你逃了。”
他跨进花坛,裤腿挂在月季枝上,只好倒着退回来。
自由活动时,许知遥过来借球。
她走路有些奇怪,左脚落地轻一点。
林见微跟在后面,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不是让你穿那双新的?”
“洗了。”
“才穿一天。”
“昨天踩到东西了。”
“什么?”
许知遥看了看我们。
“不想说。”
周恺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底。
许知遥抱走排球,走到树荫边坐下。林见微蹲在她面前,伸手碰了一下鞋跟,她把脚缩回去。
两个人争了几句,我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林见微走进器材室,借出了一双拖鞋。
许知遥盯着拖鞋,隔了老远都能看见她不太愿意。
最后还是穿上了。
周恺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赞叹。
“这个好。”
“什么好?”
“早知道体育课能穿拖鞋,我也磨脚。”
***
放学时,林见微在我桌边等了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我先找到了公交卡,又把公交卡弄丢了,最后发现它被我随手塞进了手机壳后面。
她没催,只是把我桌上的转笔拿起来试了试。
转不动。
“里面有东西?”
“笔芯。”
“我以为是专门玩的。”
“那我拿什么写字?”
她把笔放下。
“走吧。”
许知遥还在讲台边整理试卷。那双拖鞋摆在她脚下,她踩着自己的鞋后跟,正在把两摞卷子分开。
林见微告诉她要去修耳机。
“就那个?”许知遥问。
“嗯。”
“你真不如——”
“买新的。”林见微替她说完。
许知遥笑了。
“行,去吧。”
她又看了我一眼。
“你会修?”
“我认识一个可能会修的人。”
“靠谱。”
我不确定她是在夸哪部分。
***
出了校门,林见微拿出手机,让我把店名发给她。我们互加了好友。我发完地址,她看了看线路,收好手机。
六路车上有两个空座,不挨着。
林见微坐在前面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后门边。隔着几个人,没法聊天,倒是省去了必须找话题的麻烦。
坐了两站,手机响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我身后贴着的广告。
辅导班招生,下面印着一行字:你与优秀,只差一次选择。
我回复:选前面的座位?
她发来一个笑得倒下的小人。
接着,她转过头,朝我指了指车窗外。
我以为她在问有没有到,摇头。
她打字。
“那家店是不是卖猫的?”
我往外看。
车已经开过去了,只剩下一个宠物用品店的招牌。
“不知道。”
“橱窗里有只特别胖的。”
“也可能是老板。”
她肩膀动了动,转回去了。
过了两秒,她发来一句:老板会找你算账的。随后便把手机放下,低头看自己的书。
我把下一句关于老板的坏话删掉了。
再说下去就要开始编了。我的动物知识到这里为止。
***
修理店开着。
老板正在桌前吃盒饭,电视里放着一部声音很大的电视剧。
林见微把耳机放到柜台上,老板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修的钱都够买新的。”
她转头看我。
我摊了一下手。
已经预告过了。
“能修吗?”她问。
老板放下筷子,拉开抽屉,找了个转接头插上。试完又拔下来,捏了捏线。
“这儿断了。换根线,二十。”
“好。”
“没有白的。”
“黑的也行。”
老板看她答应得利索,反倒又问了一句:
“确定修?这耳机也就……”
“修。”
她把二十块放在柜台上。
老板擦了擦嘴,搬出电烙铁。
我和林见微站在旁边,看他拆线。电视里的男主角正在解释一场复杂的误会,连续被打断三次后,老板终于不耐烦了。
“你倒是说啊。”
林见微笑出了声。
老板看她一眼。
“每集都这样。”
他低头焊线,林见微去旁边看玻璃柜里的播放器。柜子里放着收音机、磁带,还有一个按键掉了两个的游戏机。
“这个还能用吗?”她指着游戏机问。
“能,屏幕有条线。”
“多少钱?”
“那个不卖。”
“哦。”
老板拿镊子拨了拨铜丝。
“我孙子的。”
她又看了一会儿,回到我旁边。
“你家就在这儿?”
“前面小区。”
“那修完你直接回去吧。我知道车站。”
“嗯。”
应完以后,我感觉对话结束得有些快,便问:
“这耳机用了多久?”
“三年吧。”
“难怪。”
“之前没坏过。”
“是不好买到一样的?”
她转头看我。
“买手机送的。型号都没写。”
“哦。”
“你以为呢?”
“没以为。”
她盯了我两秒,笑了。
“就是戴着舒服。我买过几个别的,耳朵疼。”
老板把修好的耳机推过来。
“试试。”
她插上手机,将两边耳机都戴好,低头调音量。
我站在柜台外侧,等她试完。
她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把一边拿下,又戴回去。
“还是只有右边。”
老板伸手。
“我看看。”
她刚要递过去,忽然停住。
手机屏幕亮着,她划了几下,手指顿在一个地方。
老板问:“怎么了?”
“……这个音频本来就只有右边。”
店里安静了一瞬。
电视里的男人终于把话说完了,老板却没听见。
林见微换了首歌,迅速试完,拔线,装包。
“好了,谢谢。”
她走得很快。我跟到门外才笑出来。
她停在台阶下,回头看我。
“想笑就笑。”
“我没——”
“你都出声了。”
于是我扶着门框笑了一会儿。
她在旁边等,后来自己也笑,把耳机线往包里又塞了塞。
“行了。”
***
送到车站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六路刚走,站牌显示下一辆还有十一分钟。林见微把书包放在长椅上,坐在旁边试她修好的耳机。
我原本只打算告诉她坐哪一边。母亲发来消息,说自己刚到小区门口,让我等她一起拿快递。林见微把修好的线拍到群里,许知遥发了个“居然真修好了”。
路边一家店在炸东西,油烟顺着风飘过来。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停下来闻我的鞋,主人拽了两次才走。
林见微抬头。
“你不回去?”
“等我妈。她让我一起搬快递。”
“还有挺久。”
“看见了。”
她把包往自己那边收了一点。
我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拿下一边耳机,看了眼屏幕,又试了一次。
“你帮我听一下,是不是这段人声特别小?”
她把那边耳机递过来。
“这次两个都有。”
我接住,戴上。
是首我没听过的歌。前奏很长,她低头看歌词,偶尔手指跟着敲两下膝盖。
我听到第三句,问:
“谁唱的?”
她把屏幕递过来。
名字不认识,封面上有四个人,站得很随便。
“你喜欢这个乐队?”
“最近在听。”
她已经划到下一张照片,放大给我看。
“这张。”
确实比四个人站在一起那张清楚。
“哦。”我说。
她瞥了我一眼。
“你不用评价。我知道你不认识。”
歌放到副歌,公交车拐过路口。
林见微开始收拾书包。我摘下耳机,线却缠在了校服拉链上。
她站着等我解。
车到站,门开了。
我越急越扯不开,只好低头将拉链往下拉。
她凑过来,用指甲挑开那一小圈线,轻轻一拽。
“好了。”
她跑上车,刷卡,往里面走。
我还站在原地拉校服拉链。
车门关上前,她从前面的窗口朝我摆手。
手机很快响了一下。
“谢谢带路。”
我回了个“不客气”。
走到小区门口,母亲已经在快递柜旁等我。她查取件码时,手机又收到一条。
“今天那首。”
下面是一张音乐分享卡片。
我点开,才听完前奏,母亲便让我接住柜子里那只纸箱。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抱起箱子,跟她往楼里走。
这次只有手机扬声器,鼓声小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