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周恺借走了我手机。
他说要查一道题。
我吃到第三口饭的时候,听见手机里传来“欢迎回来”。
“你查的什么题?”
“战术问题。”
他两只拇指已经放好了。
我伸手,他把手机往旁边挪,顺便将自己餐盘里的鸡腿拨给我。
“十分钟。我妈把我手机收了,今天不领就断签。”
鸡腿有点小。
但我上午第三节课就饿了。
“别动我别的东西。”
“谁看你东西。”
话音刚落,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周恺的手停了一下。
“林见微找你。”
我去拿,他这次没躲。
消息是:
“昨天发给你那个版本,这一段声音正常吗?”
我把手机斜过来,遮住屏幕。
周恺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动作特别像有事。”
“歌。”
“什么?”
“昨天她给我发了首歌。”
“哦。”
我回复:声音没问题。
对面很快问:这版好听一点吧?
我想了一会儿,打字:还行。
发送之后,又觉得太短,补了一句:鼓挺好听。
林见微发来一个问号。
“我发的是不插电版。”
我低头看着屏幕。
昨天在楼下听的时候,旁边确实有家店在放音乐。
周恺夹起一块土豆。
“你脸怎么了?”
“吃你的。”
***
下午的物理实验课提前了五分钟下楼。
周恺一路挨着我走,到楼梯拐角时才宣布:
“今天咱俩一组。”
“四个人。”
“另外两个到时候找。”
他把实验册卷成一根筒,拍着扶手。
“你接线,我记数。”
“你会记?”
“阿拉伯数字,我还是认识的。”
走进实验室,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每张桌子四个凳子,桌面上放着电池盒、滑动变阻器和两个表。我挑了靠窗的一桌,周恺抢先把书放在我旁边。
陈嘉树进来时,赵启航正站在旁边那桌,往胳膊下面夹实验册。篮球占着另一只手,怎么换都不方便。
“门口那个,帮我放一下。”他朝陈嘉树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带进来的。”
陈嘉树嘴上说着,还是接过球,交给门外认识的同学。回来时,赵启航已经把挨着自己的凳子拉开,将导线盒往里面推了推。
陈嘉树坐下,摊开实验册。
“今天你记数。”
“行。你写慢点,等我抄预习。”
“预习自己写。”
赵启航翻开书,伸长脖子去看黑板上的电路图。
我把原本放在空凳子上的书收回来。周恺正在翻笔袋,问我带没带尺子。
“带了。”
“借我。”
我递过去。他照着书上的直线描了一道,描歪了,又把尺子倒过来,仿佛问题出在刻度的方向。
对面来了个扎短马尾的女生,叫陶静。她和另一个男生端着器材盒,在剩下的两个位置坐下。
周恺凑过去看她的本子。
“你预习都写好了?”
“老师上节课布置的。”
他转过头看我。
我也已经写好了。
周恺叹气,翻开自己的空白页。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背着我学习了。”
***
实验内容是测小灯泡的电阻。
老师在黑板上画电路,强调了三遍:检查完再闭合开关。
周恺听得很认真。
老师刚转身,他就伸手碰开关。
陶静用笔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最后。”
“我看看松不松。”
“别看。”
她没笑。周恺把手收回去,开始给导线按颜色分类。
我照着电路图接线,对面的男生帮忙拧接线柱。陶静把记录表放好,低头看了眼变阻器。
“这个是不是……”
“下面一个,上面一个。”我指了指两根线。
她看了一眼黑板。我举手叫老师,老师正在前排处理一只不肯归零的电流表,示意我们等着。
周恺用笔尖戳着实验册。
“测三组就行?”
“至少三组。”陶静说。
“那就是三组。”
我又检查了一遍线路,没看出问题,便闭合了开关。
小灯泡亮得很刺眼。
陶静立刻伸手把开关断开。
“滑片。”她指着变阻器,“我刚才是想说这个。”
接法没错。阻值调到了最小。
老师听见动静,走过来摸了摸灯泡底座。
“谁合的?”
我举了下手。
“让你们等检查,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还合。”
他把滑片推过去,检查完,让我们继续。
我将开关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刚才没听完。”
“下次等一下。”陶静说。
“行了,活着就好。”周恺在记录表最上面写了一个“1”,“现在谁负责碰这个危险开关?”
陶静将笔横过来,拦在他手前。
“反正不是你。”
***
测到第二组,赵启航拿着他们桌的电流表过来了。
“借你们这个用一下。我们的针不动。”
“等一下,还没读。”我说。
他靠在桌边等。周恺俯身看表,嘴里念了一个数。陶静抬头看了一眼,把他写的划掉。
“零点二四。你怎么读的?”
“差不多吧。”
“差得多。”
她把记录表拉到自己面前。赵启航笑出声,周恺便问他是不是会读。
“我们那个不动,当然会。”
“那你们直接写零。”
“赵启航,不用借了。”
陈嘉树在隔壁叫他,手里举着刚拔下来的导线。
“插在同一个接线柱上了。你过来看看。”
赵启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拿着的表,又拿回去装好。陈嘉树在旁边指着量程,两个人核对了一遍,叫老师来检查。
这次闭合开关,指针动了。
“多少?”陈嘉树问。
赵启航报了一个数,报完又弯腰确认了一遍。
陈嘉树没催,等他抬头,才把数写进表格。
我转回来看自己这边,周恺正拿着尺子试图从陶静手里换回记录工作。
“我现在知道看哪排了。”
“下一组你读。”
她把尺子推回来。我调好滑片,等着他念。
***
实验做完,周恺负责送器材,陶静收走四个人的记录表,说晚自习前还回来。我将导线绕好,旁边那桌已经收拾完了。
陈嘉树拿起书,赵启航还蹲在桌下找笔。
“你刚才夹书里了。”
赵启航翻开实验册,笔果然掉了出来。
“明天体育课来不来?三班约的。”他捡起笔问。
“来。我先说,不当中锋。”
“那谁当?”
陈嘉树抬手指了指门口的周恺。
周恺没听见,正举着两只湿袖子往饮水机那边走。赵启航看了看,说那还是到时候再商量。
两人出门时,陈嘉树回头问我走不走。
“还差几根。”
“那我们先上去。”
我点头,把最后一根导线放回盒子。
他们沿着走廊讨论起三班谁投篮最准,声音渐渐远了。班会那天没读的信,看来也不必再读了。
我推好凳子,拿上实验册。周恺把我的尺子夹走了,还得找他要回来。
***
回教室的路上,周恺从饮水机后面冒出来,吓了我一跳。
他两只袖子全湿了。
“水龙头有问题。”
我看着他。
“别问。搭把手。”
他将一边袖口递给我,我们一人攥住一端,拧出一串水。
“尺子还我。”我说。
“书里。回去给你。”
周恺换了另一只袖子。
“他们刚才是不是说让我打中锋?”
“还没定。”
“有眼光。我那个身高——”
“先把袖子拧干。”
他低头攥紧另一端,拧了一会儿,见我没动,又催了一句。
“使点劲,这边还滴呢。”
我松开手。
水正好甩到他裤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抬起头。
“沈砚。”
我往教室走。
他追了两步,没真来抓我,先跑去厕所找烘手机了。
***
晚自习前,林见微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这里。你说有鼓的地方。”
我看见播放器,想起中午那条消息。
“我回去重新听。”
“不用,现在。”
她指了指播放器的时间,显然打算查明那面凭空出现的鼓。
我找了找耳机。
没有带。
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插上手机,把两边都递过来。
“这回别串台了。”
我戴上。
她靠着前面的空桌等,手里拿了一本英语单词书,翻了几页,没有看进去。
音乐很轻,只有吉他和人声。主唱唱到某个地方换了口气,我昨天根本没听见。
我听了一分钟。
林见微用单词书碰了碰桌角。
“怎么样?”
我摘下一边。
“昨天没认真听。”
“嗯。”
“楼下很吵,我还以为……”
“知道了,不用写说明。”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播放进度,没有暂停。
我把耳机重新戴上。
这次听完了。
她没再问好不好听。我也没想出一句既准确又不像交作业的评价。
最后我说:“后面比前面好听。”
“我喜欢前面。”
“哦。”
她收耳机时,嘴角有点翘。
“行,至少听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算结束,她却又将进度拉回开头,问我为什么觉得这里不好。
“不是不好。唱了一半又停,像想起楼下还没关煤气。”
她拿着耳机,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用单词书挡住嘴。
“你别乱讲。”
“你问的。”
她又听了那一小段,肩膀开始抖,最后把耳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说不听了。
她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告诉我主唱是故意留的空拍。
“查过了?”
“我本来就知道。”
她走得很快,耳机线还露在口袋外面。我没再追问。
她走后,许知遥过来收实验报告。
我把本子递给她,她看见旁边空着的座位,问:“周恺呢?”
“烘衣服。”
她停了一下。
“不收他的了。让他自己交。”
我以为她要走,她把报告放在周恺桌上,站着翻到我们组那页,指着被划掉的数。
“这谁写的?”
“他。”
“怪不得。”
她用铅笔在名单上勾了四个名字,停在陈嘉树那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等着她问。
她没问,将笔夹进本子,开始算还差几份。
“今天还顺利。”我说。
许知遥抬头。
“实验?”
“嗯。”
“那就行。”
她把最下面一本抽出来,换到上面。
过了几秒,她又说:“不用每次都跟我说。”
我靠回椅背。
“你们商量好的?”
“什么?”
“没什么。”
许知遥没追问。她收齐报告,看见我桌角那张买醋的小票还没扔,捏起来看了看。
“你留这个报销?”
“忘了。”
她放回原处,指了指桌边的垃圾袋。我把它揉了扔进去。
周恺就在这时回来了。
袖子仍然湿着,人却很高兴。
“楼下那台风大。”
许知遥抱着本子让开路,临走前对我说:“你之前拍合照用的相机,现在开不了机。存储卡里的照片,有办法先拿出来吗?”
我看向她。
“还没送修?”
“我爸的,他下周要用。我还没弄清楚到底坏到哪儿。”
“你弄坏的?”
“可能。”
她把相机型号写在一张便签上,放到我面前。
“你不知道就算了。我也问了陶静,她家开打印店,她说会找一找。”
这回她问得很具体。我知道的部分,也不难回答。
“我放书包里,水杯漏了。”
周恺听见了,认真地点头。
“烘手机。”
许知遥看了他一会儿。
“你别参与。”
晚自习的铃响了。她快步回到前排,我把数学练习册摊开。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许知遥发来的。
“坏之前拍的照片,你上周传电脑上了吗?”
“传了。”
“原图?”
“嗯。”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就好。”
我翻开下一页,准备写日期。
第二条消息又来了。
“还有别的照片,能不能一起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