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许知遥带来了一个鞋盒。
盒子里铺着毛巾,相机躺在中间,旁边放着电池和一根背带。
周恺端着泡面路过,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严重?”
许知遥将盒盖竖起来,挡住他的碗。
“汤。”
他退开半步。
我拿起相机。机身外面已经干了,握把附近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水痕。
“漏多少?”
“大半杯。”
“什么时候?”
“周一放学。”
我看了她一眼。
今天周三。
许知遥避开目光,把电池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晾过。昨天试了一下,灯亮了,屏幕不亮。”
我没装电池。
“得送店里。”
“你也没办法?”
“你是不是以为,我认识修耳机的,就认识所有电器内部的零件?”
她终于笑了一下。
“没有。你上次用得挺熟。”
“按快门跟修相机差得有点远。”
我打开侧面的卡槽,取出存储卡。卡的表面看不出异常,金属触点也干净,但我没敢保证里面的东西还在。
“先试试读卡。”
许知遥立刻从书包里拿出电脑。
我看了眼侧面的接口。
“读卡器呢?”
她停住。
我也停住。
周恺在旁边吸了一口面。
“你们好像准备得不是特别充分。”
***
最后是陶静借给了我们读卡器。
她从笔袋夹层里摸出来的时候,我有点惊讶。
“你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我爸打印店里的。昨天忘还了。”
她把东西递给我,又看向许知遥。
“别弄丢。我下午要用。”
许知遥连声答应。
电脑正在安装更新。屏幕上显示还有一分钟,周恺用这一分钟把面吃完,开始仰头喝汤。
插上读卡器后,电脑响了一声。
许知遥向前凑。
右下角跳出提示。
我点开磁盘,里面有文件夹。
她呼了口气。
“有了?”
“看见文件夹了。”
“那就是有了。”
“你先别下结论。”
我打开文件夹,切成列表。几百个文件按名字排列,扩展名都是照片格式,日期从几年前一直排到上周。
有些名字重复,存在不同的子文件夹里。
许知遥拿出一个优盘。
粉色的,尾巴上挂着一只粉色的小熊。
“全放进去。”
“够不够大?”
“不知道。”
十六个G。
够了。
复制进度从百分之一开始走。预计剩余时间先是二十分钟,然后跳到七分钟,又变成四十秒。
许知遥一直盯着。
“你别这么看,它不会害羞到加速。”我说。
她没理我。
最后十秒倒是走得很老实。
复制完成后,我把椅子让开。
“你自己打开看看。不能只看文件名。”
她坐下来,用触控板挪了半天鼠标,没点中。
“你这电脑怎么……”
“你的电脑。”
“哦。”
她换了根手指。
我退到旁边。周恺又凑过来,被我顺手拽住衣服。
“干什么?”
“扔碗。”
“我还没喝完。”
“那你继续喝。”
他抱着碗去垃圾桶边上喝最后两口。
许知遥没有翻很久。
她先点开了最新的一张,又往前找,翻到中间时停住。
我站在侧面,只能看见屏幕反光。
她抬手,将亮度调高了一点。
“这个也在。”
声音比刚才轻。
随后她关掉照片,认真弹出优盘,拔下来攥在手里。
“谢谢。”
“记得再备份一份。”
“嗯。”
她把读卡器还给陶静,将相机放回鞋盒。
盖盖子时,背带露在外面。她塞了两次,才塞好。
***
她下午就去问了维修。
是在课间打的电话,站在走廊最靠里的窗户旁边。回来时,她手里那张便签已经被折成四小块。
我本来不打算问。
她经过我桌边,自己停下来。
“清洗检测一百五,修的话另算。”
“你爸知道了吗?”
“没。”
她把便签抻平。
上面除了电话,还有店址和营业时间。最下面写着“主板”,旁边一个问号。
“照片拿出来了,还得把机器留在店里?”
“卡没事,不代表机身没事。”
“知道。”
我翻了页书。
她还站着。
“怕修不好?”我问。
“不是。”
她立刻抬头。
“送去检查看了才知道。”
“哦。”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是想问你,维修的人会不会看里面的照片?”
“卡都拿出来了。”
“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卡盒,有些烦躁地笑了。
“我今天脑子有点不够用。”
前面有人叫她发卷子,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我看着她拿起一摞试卷,先数出一排的份数,再从中间拆开。动作跟平时没区别。
轮到我这排时,她多发了两张。
周恺将多出来的卷子举起来。
“班长,买一送二?”
“传回来。”
她隔着两排桌子伸手,没接到,卷子滑在地上。
林见微弯腰捡起来,放到讲台上。
下课后,我看见她们在前门说话。林见微想看许知遥手里的便签,许知遥先背到身后,后来还是递了过去。
两个人没吵。
但也没说几句。
***
晚上八点多,许知遥在班级群里发了一个文件包。
文件名叫“合照原图”。
消息下面跟了一句:
“之前传的压缩过,需要的自己存。”
很快有人问有没有单人照。
许知遥回复:没有。
周恺说有,他可以从合照里裁。
接着发了一张自己的脸。放大之后,只剩模糊的五官,旁边还带着半个别人的耳朵。
群里热闹了几分钟。
我下载完,准备关电脑,许知遥又私发来一张照片。
这次不是合照。
画面里是条冬天的街道,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刚买的东西。照片有点歪,门头上的字切掉一半,人的眼睛也没看镜头。
我放大又缩小。
她发来消息。
“这个算糊吗?”
我认真看了一会儿。
“有点。怎么了?”
“想洗一张。”
“可以洗小一点的。”
“多小?”
我不知道。
于是老实回复:这个得问店里。
她回了个“好”。
过了两分钟,又发:
“我爸。”
我看着那两个字,一时不清楚该回复什么。
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年轻。下巴上有胡茬,鞋很干净,袋子里露出一截大葱。
“看出来有点像。”我打字。
这句话发出去,我又把照片打开。
其实没看出来。
许知遥倒没追究。
“我妈说这张他表情不好,不让洗。”
“那你换张?”
“就想要这张。”
我将已经打出的“为什么”删掉。
她紧接着补了一句。
“那天他排了一个多小时买烤鸭,排错店了。”
我笑出了声。
“还能排错?”
“对面那家才是。我跟我妈在车里等,打电话让他别排了,他不信,非说这么多人肯定没错。”
照片重新看起来,那个男人脸上的神情确实不怎么高兴。
“最后呢?”
“拿错店的烤鸭回来了,还非说这家更好吃。”
“好吃吗?”
“很咸。”
她发完这条,停了很久。
我没追问。
等我快把练习册第一页写完,她才又发来一段话。
“我跟他说相机坏了。他说周末回来带去看,让我别再开机。你中午也应该凶一点,我差点又装电池试了。”
“怪我没骂你?”
“嗯。”
我打了个问号。
她发来一个小人鞠躬。
“下次改进。”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句“不用总道谢”,还没发,她又问那款游戏里是不是有人能把队友炸出去。
“能。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嘉给我发的视频。她笑了十分钟,我没看懂。”
我删掉前一句,告诉她那人炸的是自己。我给她标了屏幕右上角的名字,她终于看明白,发来一串笑。
相机的事说完了,消息却没有立即停。她想知道,我正好知道,仅此而已。我将手机放在练习册旁边,继续算题。
***
第二天早读,许知遥没有提前到。
她平常会站在讲台上,先把值日安排写到黑板边上,再提醒人交作业。今天讲台空着,数学课代表自己抱着本子挨桌收。
林见微坐在座位上背单词,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我走过去。
“她今天请假?”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没回。”
她翻了一页,目光仍落在上一页的位置。
我本来想说相机的事,话到嘴边又停了。
林见微看出我还有话。
“怎么了?”
“她昨天跟你说了吧,相机。”
“说了。”
“照片拿出来了。”
“知道。”
她把单词书合上。
“她跟你说我生气了?”
“没有。”
“那你别这么小心。”
我站了一会儿。
“我平时也这样。”
“你平时没这么客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知遥跑进来,手里提着豆浆,校服外套挂在书包一侧。她看见我站在林见微桌边,先愣了下。
“怎么都在这儿?”
林见微重新翻开单词书。
“你手机丢了?”
“没电了。昨晚没充上。”
许知遥把书包放下,拿出手机,按了一次开机键。
没有反应。
她将手机递给林见微看,林见微没接。
“我又没说不信。”
“哦。”
许知遥站在她桌边,没有走。
走廊广播已经开始放早读提示。我准备回座位,她忽然伸手拉了下我的袖子。
“等会儿。”
她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昨晚那张照片。
打印在普通纸上,颜色偏黄,边上还留着打印店的裁切线。
“这个大小行吗?”
“行啊。”
林见微抬起头,看见照片,伸手拿了过去。
“叔叔这张?”
“嗯。”
“他后来有没有发现那家真不好吃?”
“发现了,不承认。”
林见微笑了。
她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把照片递回去。
“你之前不是说找不到了吗?”
“在旧文件夹里。跟合照没放一起。”
许知遥将纸沿着边线折了折,又赶紧抚平,像是想起它并不是正式照片。
“我爸周五回来。这次能待两天。”
林见微点点头。
“那周日不约了?”
许知遥迟疑了一下。
“可以下午——”
“下周也行。”
林见微把单词书往桌中间挪了挪。
许知遥拿着照片,低头看她。
“你不是还想去那家……”
“它又不会跑。”
早读铃响了。
语文老师进门,让我们把书翻到昨天讲的篇目。许知遥只好回座位,我也转身往后走。
没走两步,林见微叫住我,把一张掉在地上的纸递过来。
相片的试印小样。
刚才从许知遥书包里带出来的,只有掌心大。
“给她。”
我看了看前排,又看了看离她只有两张桌子的林见微。
她已经开始读课文。
我拿着那张小样,回到座位,夹在自己的语文书里。
午休再给吧。
***
中午,许知遥对着两张照片比较了半天,决定选小的。
“这张看起来清楚。”
周恺路过,伸头看。
“你爸?”
“嗯。”
“跟你不像。”
我低头喝水。
许知遥看了我一眼。
“昨天有人说挺像。”
“谁啊?”周恺问。
她把照片收起来。
“一个看得很仔细的人。”
周恺不明所以,端着碗走了。
我放下杯子。
“你发照片过来,总得说点什么。”
“可以说看不出来。”
“那多生硬。”
许知遥笑了一下。
“你也怕生硬啊。”
她没再追着说,把那张大的折好,收进相机盒子,将小的放进了透明卡套里。
卡套的尺寸不合适,照片会滑。
她晃了两下。
“回头裁一下。”
这时林见微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三盒酸奶,走到我们桌边,放下一盒,又把另一盒递给许知遥。
“食堂的,再不喝就热了。”
“多少钱?”我问。
“以后你买。”
许知遥撕开吸管包装,吸了一口。
“怎么是原味?”
“只有这个。”
“我想喝草莓。”
我看着她。
她抬头:“怎么?”
“没什么。”
林见微靠在旁边的桌沿,伸手拿起那只卡套,替她看了看边缘。
三个人没再说话。
教室前面有人在找剪刀,问了一圈,最后问到我们这里。
许知遥举手。
“有。用完给我,我也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