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剪刀的人走了以后,许知遥还看着教室后门。
“你怕他不还?”我问。
“他上次借我的订书机,现在还在隔壁班。”
“至少说明你的文具很受欢迎。”
“所以这次我记住他坐哪儿了。”
她把桌上的东西往里收了收,从那只不合尺寸的透明卡套里抽出小样。相纸的一角翘着,她用手掌压了一会儿。
照片里,她父亲站在冬天的街边,拎着一袋烤鸭。隔着薄薄的相纸,塑料袋上的白雾已经散了,那个人却仍维持着等谁跟上来的姿势。
林见微把喝空的酸奶盒放下,伸手替她压住另一角。许知遥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急着收回去。
“这张能再洗一张吗?”
“能。”
“大的呢?”
“你要多大?”
许知遥用手比了比,随后自己也觉得不准确,拿起旁边的练习册。
“比这个小一点。放在桌上的那种。”
林见微看了她一会儿。
“六寸就够了。”
“那就六寸。”
“这张小样是裁过的。我回去找原图。”
“多少钱?”
“洗出来再说。”
许知遥已经摸到手机,听见这句,停了一下,重新把手机扣回桌面。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把照片放进练习册封面里。封面透明,正好卡住。
父亲拎着烤鸭,站在一整页函数题前。
这个位置多少有些辛苦。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的注意力被分成两半。一半用来辨认黑板上的字,另一半用来听斜前方不断传来的拉链声。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抬起头。
许知遥正在翻笔袋。
“剪刀?”我压低声音。
她点头。
“下课去要。”
“我知道。”
两分钟后,她在纸条上写了个名字。
我看了一眼。
看来有人已经被登记进了失信人员名单。
放学后,我收书包比较慢。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时,许知遥才从后门回来,手里握着失而复得的剪刀。
她坐下,拿出一片透明硬塑料。
“你要干什么?”
“做个套子。”
她把小样从练习册里抽出来,比着尺寸,在塑料上划了一道。
“直接买一个不行?”
“这个现在就能做。”
剪刀沿着她画的线往前走。她做这些事很熟练,连边角都知道剪成圆的,免得割手。
只是塑料有点厚。剪到最后一截时,她换了两次角度。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翘起的边。
林见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许知遥抬头:“你没走?”
“东西落了。”
“什么?”
林见微看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桌面干干净净。
两秒后,她走过去,从桌肚里拿出一本书。
这次我没有笑。
她重新站到桌边时,许知遥已经把塑料剪开了。
“左右不一样宽。”林见微说。
“套进去就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来。”
许知遥把剪刀递过去,语气有点无奈,但手松得很快。
林见微接过去,低头重新修边。我只好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给这项突然扩大的工程腾出地方。
“原图晚上发你。”她说。
“好。”
“不要截图保存,会糊。”
“我知道。”
“你上次就是——”
“我那次是赶时间。”
林见微抬眼看她。
许知遥叹了口气。
“这次一定下载原图。”
“嗯。”
我终于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这张桌子就准备下班了。”
“胶带。”许知遥说。
“没有。”
她伸手,指了指我桌肚。
我弯腰看了一眼。
还真有。
“你怎么知道?”
“中午你拿出来过。”
我把胶带递给她,突然觉得自己不适合保管任何秘密。
照片套做好以后,许知遥把它放进书包内侧的小袋,拉上拉链,又按了按。
我们一起下楼。
到了楼梯转角,她手机振了一下。
她靠到边上看消息。前面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去,鞋底踩在台阶上,声音一阵一阵。
“我爸说明天可能晚一点到。”她说。
林见微问:“几点?”
“还不知道。忙完再走。”
“晚饭呢?”
“我妈明天值班,我买一点回去就行。”
她说着已经打开另一个页面,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林见微看了一眼。
“现在买明天的?”
“我看看。”
“明天再看也来得及。”
“有些店要提前订。”
“烤鸭吗?”
许知遥的手停住。
楼梯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嗯。”她说,“他喜欢吃。”
林见微扶着栏杆,让一个抱着作业本的男生过去。
“那等他确定了再订。”
“我知道。”
许知遥锁上屏幕,语气仍然很平常。下楼时,她比我们快了两级台阶。
出了校门,林见微才轻轻拉了一下我的书包带。
我回头。
“刚才那句,”她说,“是不是多了?”
“哪句?”
“明天再订。”
“你问我?”
“不然呢。”
我想了想。
“有点像我作业还没开始写,你告诉我,反正现在写也来不及了。”
她皱起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前面,许知遥停在路口等红灯,回身朝我们招了招手。
“两位,给我留个位。”
她指着路口树荫下窄窄的一块地方。
“太阳底下站着不烫吗?”
林见微松开我的书包带。
“走。”
她快步过去,站到许知遥旁边。绿灯亮起来时,两个人几乎同时迈出脚步。
我落在后面,看见林见微偏过头,说了句什么。
许知遥摇头。
然后她们继续往前走。
我没听见,也没追上去问。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的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发信人是林见微。
还是那张冬天的街景。这次画面宽了不少。照片右边多出半个人影,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紧接着,她发来一句:
「这版呢?」
我放大,看了一会儿。
「比小样好。」
「哪里?」
我本想回复“更清楚”,想到她大概真的会追问清楚在哪里,只能重新看。
照片里,许知遥的父亲没有看镜头。他微微侧着身,拎烤鸭的那只手往后让了一点,好像怕袋子碰到旁边的人。
「能看出来他不是一个人。」
过了很久,对面才回。
「嗯。」
然后是第二条。
「我也这么觉得。」
我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
五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许知遥。
「你觉得六寸照片放书桌会不会太大?」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数学练习册。
今晚所有人似乎都默认,我是一家营业到深夜的照相馆。
「不大。」
「好。」
我想了想,补了一句。
「别裁掉右边。」
她没有马上回。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