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前下了雨。
雨不大,落在窗玻璃上,像有人拿指尖试探着敲。我们班的人对天气有一种异常一致的反应:只要下雨,最后一节课就仿佛不该再存在。
老师显然不同意。
他讲完最后一道题,又用了五分钟强调这道题的重要性。我没听出它究竟重要在哪里,只知道楼下原本还算稀疏的雨,已经被他讲密了。
走出教室时,许知遥在门口看手机。
“还没出发?”我问。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
“你今天看了很多次。”
“有那么明显?”
“你有一次拿起的是计算器。”
她看了我两秒。
“那次我是在算题。”
“好吧。”
她把屏幕递过来一点。
「刚上车,别等我吃饭。」
下面还有一句。
「八点多能到。」
“那还行。”我说。
“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肩膀看起来比刚才松了一点。
我们走到楼下,林见微站在门厅里。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用校服外套挡着。
“洗好了?”许知遥问。
“中午去拿的。”
“下雨了你还出去?”
“中午没下。”
她把纸袋递过去,没有松手。
“别在这儿拆。”
许知遥正好捏住封口。
“我就看一下。”
“里面还有一张。”
“什么?”
“你回去看。”
许知遥看着她。林见微没有躲,手却把纸袋又往前推了一点。
最后,许知遥放过了封口。
“多少钱?”
林见微报了个数字。
许知遥拿出手机,转账,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收了。”
“看见了。”
“现在收。”
林见微腾出一只手,按了几下手机。
“行了。”
许知遥这才把纸袋仔细放进书包。
我撑开伞。
“你们的交接仪式结束了吗?”
“你可以先走。”许知遥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站到了我的伞边。
我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你的伞呢?”
“教室。”
“那回去拿。”
“借你走到那边,我去买东西。”
她指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我把伞往外移了一点。
许知遥走进来,书包抱在胸前,护得比她自己的肩膀还严实。林见微撑开另一把伞,走在我们旁边。
人行道很窄,三个人没法并排。
她落后半步。
过马路时,我等了一下。许知遥顺着我的目光回头,也慢下来。
便利店门口的雨棚漏水,正中间摆着一个蓝色水桶。
林见微收伞的时候,几滴水甩到了我裤腿上。
“抱歉。”
“没事。”
许知遥已经推开玻璃门。
“我买点吃的,你们要什么?”
“没有。”我说。
“我看看。”林见微跟了进去。
我原本只是进来躲雨。
十分钟后,我拎着一袋吐司站在收银台前,深刻认识到商店把面包香味散布在入口的行为缺乏道德。
许知遥买了两个饭团,一盒牛奶,还有一包湿巾。
“晚饭就这个?”林见微问。
“先垫一下。”
她没有买烤鸭。
我们在车站分开。临上车前,她又摸了一下书包里放照片的位置。
那辆公交的玻璃上全是雨水。许知遥隔着车窗抬手,动作很短,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在向我们告别。
林见微站在我旁边,直到车尾转过路口才收回视线。
“另一个是什么?”我问。
“什么?”
“你多洗的那张。”
她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
“同一天拍的。”
“也是她爸?”
“她家门口。”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林见微看了我一眼。
“我想让她自己看。”
她不打算解释更多。
我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八点二十,我正在洗杯子,手机在桌上震动。
许知遥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六寸相片被放在一只小杯子前面,暂时靠着杯壁立住。桌上有两双筷子,旁边摆着两个盘子。
「这样可以吗?」
我擦干手。
「可以买个相框。」
「我当然知道。」
「临时这样可以。」
「嗯。」
我看了眼时间。
「到了?」
消息发出去后,上方出现了“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最后只有两个字。
「没呢。」
我把杯子放回去,没有再发。
九点过一点,她打来电话。
我接通时,那头有很轻的瓷器碰撞声。
“你忙吗?”
“刚写完作业。”
“哪一科?”
“你需要我精确到哪道题?”
她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
“没事。就是问一下。”
我把摊开的练习册合上。
“你爸还没到?”
“临时有点事,今天来不了了。”
“明天?”
“说明天尽量。”
她那边响起水声。
我听了一会儿。
“你在洗碗?”
“嗯。”
“吃过了?”
“吃过。”
“饭团?”
水声停了。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今天的社交内容不多。”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像平常一点。
我没问她做了什么菜,也没问桌上为什么放两双筷子。那张照片还在聊天记录里,往上一划就能看见。
“照片很好看。”她说。
“你应该跟林见微说。”
“说了。”
“那就好。”
“她还给我洗了一张以前家门口的照片。”
“嗯。”
“你知道?”
“她只说了拍的地方。”
许知遥安静了一会儿。
“门口那盆花,是我妈以前养的。后来搬东西的时候磕坏了。照片里居然还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便没有说话。
她也没催。
隔着电话,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放进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声音有一点闷。
“沈砚。”
“嗯。”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修什么的。”
“那你想在我这买点什么电子产品?”
她停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你接电话的时候,怎么总不问我到底有什么事?”
“你刚才说没事。”
“我说什么你都信?”
“也不是。你说作业很少的时候,我一般不信。”
她低低地笑出声。
这次没有马上停。
她拿着手机走了几步,我听见拖鞋在地上擦过,随后是关门声。没过多久,有人敲她的房门,问她要不要吃汤圆。
“刚才不是说吃不下吗?”许知遥问。
“你吃不下,我吃得下。想要就出来抢。”
她笑了一声,对着话筒说等一下,又扬声说给她留四个,不要芝麻的。
“你怎么还挑?”
“你也不吃芝麻的。”
门外的人说那正好给她爸留着。我听见她笑得更响,刚才那点低落仍然没有全散,却已经能跟母亲争谁拿多一点。
过了片刻,她说:“行了,你忙吧。”
“好。”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一会儿,重新打开练习册。
题还是刚才那道。
我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把已知条件抄错了。
第二天上午,林见微问我,许知遥昨晚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
我回了个“是”。
她很快发来:
「她爸没回来。」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
「照片,还有她家以前的花盆。」
对面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我补了一句:
「没说别的。」
这次她回得很快。
「我没问别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
有些话发出去之前觉得十分合理,发出去之后却显得像主动举手认罪。
中午,她又来找我。
「你下午有空吗?」
「什么事?」
「买相框。」
我盯着这三个字。
「她让你买?」
「不是。」
「那为什么找我?」
这一次,她隔了很久。
「想让你帮忙看看支架。我怕买回来放不稳。」
我把打到一半的“我只是问问”删掉。
「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