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我知道,是因为我也早到了十分钟。
她站在商场侧门,手里拿着一把收好的伞。昨天的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有没干透的水印。
“你带伞干什么?”我问。
“预报下午还下。”
我看了一眼天。
晴的。
她看着我。
“你昨天也没觉得最后一节课会下。”
我不再发表意见。
家居用品店在三楼。我们绕着扶梯上去,经过一家正在播放音乐的服装店时,她放慢脚步,看了眼橱窗,又很快跟上。
相框区在靠墙的位置。
同样一块玻璃,四条边换一种材料,就能被分进完全不同的装修风格。我拿起其中一个,翻过背面。
“这个有什么特别?”
林见微看过来。
“实木。”
“树知道自己最后叫北欧风吗?”
她嘴角动了动,把我手里的相框接过去,放回原位。
“不是买这个。”
她选了两个。一个浅木色,一个白色,都很简单。
“哪个?”
“她桌子什么颜色?”
“白色。”
“木色吧。”
林见微拿着那个浅木色相框,没有马上去结账。
“你是不是觉得她只是不高兴了一晚上?”
“谁?”
她看着我。
“许知遥。”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把旁边歪了的价签扶正。
“说什么?”
“让她不用每次都——”
她停住。
一个小孩抱着比自己身体还宽的抱枕,从我们中间挤过去。后面的母亲一边叫他慢一点,一边向我们道歉。
林见微退到货架旁。
等他们走远,她才继续。
“她每次都先把时间空出来。别人改了,她再说没关系。”
“你跟她说过?”
“说过。”
“她怎么回答?”
“她说,也不是故意的。”
林见微手指压在相框的纸角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知道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比刚才低。
“我又没说谁是坏人。”
我看向那两个相框。
白色的还躺在货架上,价签被我扶得过于端正,在一排歪斜的标签里十分突兀。
“你生气的是她没来,还是她不肯说自己想来?”我问。
林见微抬起头。
“都有。”
这个回答比我预想的坦白。
“周日那个地方,你很想去?”
“我已经查好路线了。”
“嗯。”
“不是临时想起来问她一句。”
“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这四个字是不是又一种省事的回答。
我只能继续。
“那你应该告诉她你查好路线了。”
“告诉她,她就会答应。”
“你不想她答应?”
“我不想她因为这个答应。”
说完,她自己也皱了眉。
我没说这件事很矛盾。
因为她显然知道。
我们最后买了浅木色的相框。走出店门时,她拿着小票,对折,再对折,塞进钱包里。
扶梯往下走了一层,她忽然说:“刚才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暂时还没想出别的回答。”
她偏头看我。
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我们在一楼找了张长椅坐下。我去旁边买水,回来时,她正盯着手机上的输入框。
“还没发?”
“嗯。”
“写了多少?”
她把屏幕偏开。
我坐到长椅另一头,拧开瓶盖。
“不看。”
她低头又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直接按住语音键。
“知遥,明天下午我还是想去。你要陪你爸就先陪他,但最晚明天十点跟我说一下。你去不了,我就自己去了。”
她松开手。
语音发送出去。
我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见微看着屏幕,耳朵慢慢红了。
“是不是说得很重?”
“没有。”
“最后一句像不像生气?”
“有点。”
她立刻转过头。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
“生气和说得重不是一回事。”
她看着我,过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本来就有一点生气。”
“那挺准确。”
商场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滚过地砖接缝,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林见微没有再把手机翻过来。
直到铃声响起。
许知遥打的是视频。
林见微明显没料到,手忙脚乱地点开时,摄像头先对准了天花板。
“你在哪儿?”许知遥问。
“外面。”
“我看出来了。商场?”
“嗯。”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
还是晚了。
“沈砚也在?”
林见微看了我一眼。
“在。”
“你们买什么?”
“相框。”
她说完就后悔了。
我隔着半个座位,都能看见她肩膀僵了一下。
屏幕那边,许知遥沉默了两秒。
“给我的?”
林见微把装相框的袋子往脚边收了收。
“……你不是没有吗。”
“我下午本来打算去买。”
“那你不用去了。”
“多少钱?”
林见微闭上眼睛。
我很有同感地喝了口水。
许知遥却在这时笑起来。
“好,不问了。谢谢。”
林见微重新看向屏幕。
“你爸呢?”
“刚给我打电话,今天回不来了。”
这一次,她说得很快,没有先替对方补充理由。
林见微握紧了手机。
“那你——”
“明天去。”
“你不用再等——”
“不等了。”许知遥顿了一下,“他下次回来再说。明天几点集合?”
林见微没回答。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似乎全部失去了使用机会。
“见微?”
“十点半。”
“你刚才不是说下午?”
“先吃饭。”
“行。在哪儿?”
林见微报了车站。
许知遥应了一声,紧接着问:“你们现在吃过了吗?”
我在旁边摇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
林见微说:“没有。”
“那等我一下。”
“你来?”
“我现在出门。大概二十分钟。”
“你不在家吃?”
屏幕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冰箱里的菜晚上再吃。我想吃点别的。”
电话挂断后,林见微仍握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把相框袋子从脚边拿起来,放到膝上。
“她是不是听出来了?”
“听出来什么?”
“我不高兴。”
“应该。”
林见微捏着纸袋提绳。
“我本来没想让她今天出来。”
“她今天出来,也不一定全是因为你。”
她抬头。
我指了指手机。
“她说想吃点别的。”
林见微看着我,慢慢松开了提绳。
“嗯。”
二十三分钟后,许知遥出现在商场门口。
头发有一点乱,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她一路快步走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们决定吃什么了没有。
“没有。”我说。
“二十多分钟,你们什么都没干?”
“买了两瓶水。”
她看了一眼长椅边的空瓶,显然不认为这值得列入成果。
林见微把纸袋递给她。
许知遥接过去,
她拆开包装,看见那个浅木色相框时,用手摸了摸边角。
“正好。”
“尺寸没错。”林见微说。
“我说颜色。”
“……哦。”
我站起来,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回来时,她们还在看相框背面的支架。
许知遥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
林见微伸手:“不是那边。”
“我知道,我看看松不松。”
“你不知道。”
“你能不能偶尔给我留一点面子?”
林见微接过相框,低头摆正支架,嘴角却没压住。
我们去楼上吃面。
靠窗的位置只剩一张四人桌。许知遥坐下后,先把相框袋子放在空椅子上,随后拿起菜单。
“我请。”
林见微抬头。
“为什么?”
“谢谢你给我买相框。”
“那沈砚呢?”
许知遥看向我。
“他自己付。”
我拿着筷子,尚未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她已经笑了。
“下次轮到你。我想吃门口那个新品,今天卖完了。”
“就是很难吃的那个?”
“出了第二版。”
“这也能出续作。”
她笑得筷子差点掉了。林见微把纸巾递给她,问究竟谁先去试过。她们讨论起来,我扫了自己的那份餐费,没有再替下次见面拟定一个偿还人情的理由。
点餐时,服务员问要几碗。
“三碗。”许知遥说。
她说完,把放在第四个座位上的纸袋拿起来,挪到自己身边。
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谁都没有再往上面放东西。
吃到一半,许知遥的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回了消息,翻面放下。
林见微没有问。
我也没有。
“明天如果下雨怎么办?”许知遥问。
“带伞。”林见微说。
“我是说那家店前面要走一段。”
“我知道。”
“你查了?”
“查了。”
“多久?”
“从车站过去十二分钟。走慢一点,十五分钟。”
许知遥抬头看她。
林见微低下眼睛,夹起一根面。
“我不是随便说说想去的。”
桌上静了一下。
“嗯。”许知遥说,“那明天早点出门。”
她没说对不起,也没再说下次。
林见微夹着的那根面滑回碗里,溅起很小的一点汤。她拿纸擦了擦,随后把手机里的路线打开,推到桌子中间。
许知遥凑过去看。
我端着水杯,正准备继续做一个不占空间的旁观者,她忽然抬头。
“沈砚,你明天有事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林见微。
林见微没有低头,手仍按在地图边缘。
“你们不是早约好了?”
“约好的是去看展,又不是规定只能两个人。”许知遥说,“你想不想去?”
我看了一眼店名。刚才翻路线的时候,那页旧刊里的游戏广告让我停过一会儿,有些已经停刊很多年。
“那里那些杂志可以翻?”
“可以。”林见微把店家的介绍翻给我。
“那去看看。”
许知遥往旁边挪了挪手机。
“那你也看看。别明天到了车站,又问我们往哪边走。”
我放下杯子,把椅子往前移了一点。
地图上有两条颜色不同的路线。
林见微伸出手,点在其中一条上。
“走这边。”她说,“另一条在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