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十点十七分,我站在车站东出口,第一次认真怀疑,提前到达究竟算不算一种性格缺陷。
手机上的约定时间是十点半。再往下翻,是许知遥昨晚发的三条消息:带伞,穿好走的鞋,别不吃早饭。
最后一条没有点名。我依然感到了针对性。
林见微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我,她停了停。
“你怎么这么早?”
“怕走错出口。”
“昨天给你看过地图。”
“我对自己保留合理怀疑。”
她今天没穿校服,灰蓝色开衫的袖口盖住一小截手掌。单肩包比平时小,拉链上挂着一个亮白的金属环。我正想找点别的话说,她把水塞进包里,先开了口。
“等会儿那家店,如果你觉得没意思,可以先走。”
这句话出现得太早。正常的店至少要允许顾客看到商品,再劝其离开。
“是什么店?”
她看我的眼神忽然有点复杂。
“你昨天没看?”
“看了路线。”
“旧书和咖啡。里面有个很小的照片展。”
“那我为什么会没意思?”
“你不一定喜欢。”
我低头检查车票,借此避开那个过于认真等答案的目光。
“我不喜欢会说。暂时不用替我安排退路。”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重新确认列车时间。
许知遥踩着十点二十八分出现。她走得很快,到了跟前先看我们,再看站口的大钟。
“两位,给我留个位。”
她挤进我们站着的那块阴影,抬腕看表。
“没迟到。”
“没人说你迟到。”林见微说。
“你们站在这里,已经很像在说了。”
列车上有空座,但三个连在一起的没有。许知遥找到一排座位里相邻的两个空位,叫林见微坐下,又指向斜对面。
“沈砚,你坐那里。”
“遵命。”
她看了我一眼,像准备反驳,最后只把包放在膝上。
车开了两站,林见微指着窗外说了什么。我隔着过道没听清。许知遥探头去看,头发被车窗上的静电吸起几根。她伸手抹了两次,林见微笑着帮她压下去。
我转开视线,刚好看见玻璃里自己的脸。
昨晚答应得很容易,真的坐进这趟车,才发现自己对加入别人的约定缺乏经验。既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话,也不愿显得一直等着被照顾。
幸好到了下一站,旁边的人下车,许知遥立即拍了拍空位。
“过来。见微说你可能会认错路口。”
“我什么时候说——”
“那现在说。”
林见微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出站右边有两条路,走窄的那条。”
地图上那个拐角,她昨天已经指过一次。这一次我没有提醒她。
店在一层,楼上阳台伸出几枝开着花的藤。沿街新铺的步道很宽,几家店把遮阳棚打开,咖啡香从半掩的玻璃门里飘出来。招牌只写了两个字:慢页。门口的黑板画着咖啡杯,下面用很挤的字注明,拍照请勿打扰其他客人。
我们绕过围栏到达时,比导航多走了七分钟。许知遥在门前喘了口气。
“十二分钟?”
林见微看着她:“你在面包店停了五分钟。”
“我没买。”
“停了。”
店主是个短头发的女人,正在柜台后贴标签。她看我们三个进来,朝里指了指。
“看展不用点东西,里面。别碰墙上的胶,昨天才补过。”
许知遥本来已经拿起菜单,闻言放慢了动作,最终还是点了三杯喝的。我的那杯由我自己付钱,林见微也把手机递了过去。
“昨天你请过了。”她说。
许知遥没再抢。
照片挂在最里面的一面墙上,大小不一,有的装框,有的只用夹子固定。照片下方的小卡片写着街名和拍摄年份。没有获奖简介,也没有长篇作者自述。
我先看见一张雨中的公交站。候车的人脸都模糊,只有站牌上的末班时间清清楚楚。旁边是一只搁在水果摊前的塑料凳,裂开的座面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
林见微在那张照片前停了很久。
许知遥凑过去:“这个你也拍过。”
“不是这个。”
“差不多。”
“差很多。”
她回答得很快。许知遥愣了一下,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重新看照片。
“哪里不同?”
林见微抬手,指了指画面左上角。
“一直有人用。凳子后面的地,比旁边干净。”
许知遥弯腰看了看,点头。这次没急着总结。
我走到下一张。照片里,一个男人蹲在卷帘门旁系鞋带,门上的招聘纸被雨浸得卷了边。底下的说明只写了拍摄日期。
“你喜欢哪张?”林见微问。
“这个。”
“为什么?”
“至少他现在不用回答别人自己找到工作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
“也可能他就是老板。”
“那他应该早点把门打开。”
她没笑,认真地又看了一遍照片。我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图省事说了句玩笑。
“构图挺舒服的。”我补充。
“你可以不懂构图。”她说,“刚才那个答案就行。”
她走开以后,我又站了一会儿。店主端来饮料,把我的杯子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
“那张是送货的。”她说。
我的两次判断全部失败。
“拍的人认识他?”
“我拍的。问过才拍。”她把托盘夹在胳膊下,“不过你怎么看,是你的事。”
许知遥在另一头招手。窗边有一张四人桌,她已经把三个杯子挪好,却给我留了朝向照片墙的位置。
菜单上的三明治只有两种,许知遥指着其中一种问我们要不要。我说随便,林见微却把菜单直接递到我手里。
“有芥末。”
我重新看了一遍,选了另一种。许知遥笑我随便得不够彻底,我只好承认,在调味品面前,我的处世原则相当脆弱。
林见微去柜台点餐,回来时带了一本店里的旧杂志,封面上有淡淡的杯印。她翻到一组码头照片,招呼许知遥看。
许知遥看见第一张,先问里面那艘船是不是还在。林见微说不知道,两个人便翻到最后找拍摄年份。杂志比我们都大,作者只留了一个很短的名字。
我本来不打算加入,看见某页下方的手写批注,还是伸手指了指。那是一位以前的读者留下的字:这一页装反了。
我们把杂志倒过来,才发现船并没有悬在天上,刚才看的其实是倒影。许知遥笑了半天,林见微把那页单独拍下来,又按原来的方向把书放回桌上。
等餐时,林见微从包里取出一本薄相册,递给店主时,动作比刚才看展慢得多。
许知遥转头看她。
“你带了这个?”
“想问问。”
“问什么?”
“能不能放这里。”
店主拉过一把椅子,就在桌旁翻。许知遥的手还搭在杯子边,没来得及说话。
相册里大多是街景。放学后的篮球架,结了水汽的玻璃,楼道口一只被主人放在门外晒太阳的猫。有几张明显没拍稳,但颜色很干净。
店主翻得不快。看到一张空操场时,她停住。
“这张和前面那张,为什么都留?”
林见微把相册往回翻了一页。
“时间不一样。”
“看得出来。你更想留哪张?”
她没回答。
店主合上相册,推回她面前。
“下周给我六张。不是最漂亮的六张,是你愿意放在一起给人看的六张。可以先挂侧墙,换展前挂一星期。”
许知遥立即坐直:“真的?”
“假的也不会替你们洗照片。”店主笑了一下,“尺寸回头发你。先选,别急着花钱。”
她去接待新客人后,桌边安静下来。
“你怎么都没告诉我?”许知遥问。
林见微把相册装回包里。
“还没确定。”
“上次不是说自己问?”
“来过一次。人太多,没说。”
她将相册往下按了按,把露在拉链外面的带子收进去。许知遥问今天是不是特意带来的,她嗯了一声。
“我可以帮你选。”
“我知道。”
那句回答之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我咬着三明治,突然感觉咀嚼声过分清晰。
许知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重新说:“那你需要的时候叫我。”
林见微点头。
她们在手机上看纸张尺寸,我把杂志往后翻,翻到一页旧游戏广告。小时候玩过的角色印在最中间,下面那篇采访谈当年的配乐设备,介绍只在网站上露过半页,后面还有几页。
我刚看见一个熟悉的型号,许知遥就用杯子碰了碰我的盘沿。
“再不吃,它比这本书还凉。”
我拿起三明治,把杂志的页码记在手机上,没有折角。
走出店时,天空已经阴了。我们原路返回,快到围栏旁边,许知遥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一辆电动车贴着我前面冲过去,雨衣边擦到了路边的栏杆。
“看路。”她说。
我应了一声。她松开手,低头检查鞋尖有没有溅到水。林见微站在另一边,等那辆车拐远,才继续走。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我们离车站还剩半条街。
林见微撑开伞,许知遥也拿出了自己的。我摸了摸空着的背包侧袋,昨晚那三条消息终于有一条找到了报应。
“带伞。”许知遥看着我,重复道。
我站进她让出的半边伞下。
“现在带了。”
她忍着笑,把伞柄往中间挪。
林见微走在前面,到了岔路没有直接拐,先回头等了我们。她肩上的包被雨打湿一点,装相册的位置却一直护在手臂内侧。
“下周还是十点半?”许知遥问她。
“还没选好。”
“我知道。我问送照片的时候。”
林见微看着她,又看向我。
我想起没翻完的那本杂志,旧广告下面还有半页采访。
“下周我也来。那本书看到一半。”我说。
她把伞稍稍抬高,露出眼睛。
“那就十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