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我刚把书包放下,前排的男生就转了过来。
“昨天在南街看见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并不落在我身上,而是越过我肩膀,看向刚进教室的许知遥。
我把椅子往外拉。
“南街不收门票。”
“没说这个。你们三个去干什么?”
“喝东西。”
“哦——”
那个音拖得很长。我开始怀疑,汉语的主要误会是不是都产生在这些无意义的尾音里。
许知遥走过来,把作业放在桌上。
“还有看照片。你要去的话,店名叫慢页。”
男生一下没了发挥空间,摸摸鼻子,转回去抄题目。我以为事情结束了,直到午休,班群里出现一张从马路对面拍的照片。
照片上,林见微走在前面,我和许知遥共撑一把伞。拍摄距离很远,我的脸只剩一个灰色的轮廓。配文倒比像素清晰:周末挺忙啊。
后面跟了几个表情。
许知遥坐在斜前方,手机放在桌肚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先把正在讲的题给旁边的人讲完。
我点开图片,又退出去。
直接反驳显得在意,不反驳等于默认。现代通信技术最伟大的成就,大概是让人在两种难堪之间自由选择。
我打了句“我忘了带伞”,还没发送,许知遥已经在群里回了。
「看照片展,三个人。没征求同意的照片删一下。」
几秒后,发图的人撤回,补了个“开玩笑的”。
许知遥没再回。
事情比我想象得容易,也比我想象得让人不舒服。我删掉输入框里的字,把手机扣下。
林见微拿着饭盒走过来。
“你们看到了?”
“删了。”许知遥说。
“我知道。我刚才没看群。”
“没什么。”
林见微没坐,先看了我一眼。我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她才放下饭盒。
她今天带的菜里有一小格煎蛋,颜色比食堂里的正常得多。我原本只看一眼,她却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放在饭盒盖上推过来。
“我看得有这么明显?”
“有。”
许知遥拿起自己的酸奶。
“我呢?”
“你刚刚吃完。”
“这是两个问题。”
林见微又夹了一块。三个人的午休,总算回到了不会登上班群的内容。
快吃完时,她把手机给我们看。一个新建的相册,里面放了十五张照片。
“昨天选了一遍。”
“不是要六张?”我问。
“所以还要选。”
许知遥擦干净手,接过手机,从第一张往后翻。她看得很认真,几次想说话,又停下。
翻到第七张,她终于开口。
“这个暗了一点。”
林见微凑过去。
画面是傍晚的小卖部门口。老板娘在收纸箱,卷闸门垂下来一半,旁边一辆儿童自行车只露出前轮。
“天快黑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放在墙上可能不明显。”
“能调亮,但调了没那么好。”
许知遥点点头,继续翻。
轮到我时,我看见那张操场。另一张同样的操场也在,两张之间隔着三幅街景。前一张有一个人站在跑道边,后一张只剩器材室门口亮着灯。
“这是同一天?”
“隔了十分钟。”
“那留后面这张。”
“为什么?”
“前面那个人好像被老师罚站。”
林见微把手机收回去,嘴唇抿了抿。
“那是我在等人。手机放在看台上定时拍的。”
我安静地放下筷子。
许知遥低头拧酸奶盖,肩膀抖了一下。
“你可以笑。”我对她说。
“我没有。”
“盖子你已经打开了。”
她把盖子放在桌上,终于笑出声。
林见微没笑。我以为自己真说错了话,准备补救,她却把那两张并排放在屏幕上。
“我也是想留后面那张。”
“因为没等到?”
她手指停了一下。
许知遥的笑慢慢收住。
我这才意识到,两个女孩子认识的时间远比我长。有些照片看上去没有人,是因为站在旁边的人知道谁没出现。
“不是。”林见微说,“灯亮了。”
她把屏幕转向窗户,调高亮度。器材室那一点光变得清楚,正好落在湿了的跑道边缘。
我点头,没再解释自己的理解。
午休结束前,我把自己的那块煎蛋吃完,许知遥伸手来收桌上的纸巾。我先她一步把垃圾拢起来,扔进后面的桶。回座位时,发现林见微正把饭盒一层层扣好。
“下次还带这个?”我问。
她抬头看我。
“你还点上菜了?”
“市场反馈。”
“那你负责洗饭盒?”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尚未扣紧的盒子,她真把它往前递了一点。许知遥在旁边笑,完全没有替我解围的意思。
我接过去,去走廊尽头洗干净,又用纸擦了水。回来时,她摸了摸盒底,确认没漏,把它收进袋里。
“下次看我想不想做。”她说。
“行。”
下午体育课,班里测短跑。我跑完之后沿着操场走,想把那种喉咙里进了铁锈的感觉压下去。许知遥从看台下来,递给我一瓶没开封的水。
“帮我拿一下,我系鞋带。”
我接过来,她蹲下,迅速把松开的结重打了一遍。站起来时没有拿回水。
“你喝吧。我还有。”
“你的送水方式很复杂。”
“直接给,你不是又要问为什么?”
我拧开瓶盖,没法否认。
她望向正在集合的女生队列,忽然说:“那天我最后去了。”
我转头。
“操场。初中的时候。”她说,“她等我,后来灯都亮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不是解释。我是说,她确实可能喜欢后面那张的灯。”
远处老师吹哨,林见微站在队伍边缘,朝这边抬了一下手。许知遥回了个手势,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留在那里,跑了过去。
我喝了一口水。
体育课结束,那个发图的男生来找我借水杯。准确地说,他忘了带杯,想让我把没喝完的瓶装水倒一点给他。我递过去,他却先问我还生不生气。
“你很渴的话,可以先喝。”
他仰头喝了两口,没碰瓶口,随后拧好盖子递回来。
“我昨天真觉得挺巧,出门还能碰见同学。”
“那你昨天直接叫我们不就行了?”
“你们快走过去了。”
我看着他。他挠了挠头,终于承认自己其实觉得发群里好玩。
“下次不发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他又问那家店的咖啡贵不贵,我报了价格,他皱眉,说不如喝奶茶。
我们一起回教学楼,走到楼梯口,他被同伴叫走,临走前还记得说了声谢谢。
放学时,我找到林见微,把手机递给她。
上面是我写的两行字。
「操场后面那张好。器材室的光能把视线留下来。」
「前面的罚站评价撤回。」
她看完,把手机还我。
“为什么不直接说?”
“书面道歉比较正式。”
“这算道歉?”
“如果还需要盖章,我明天准备。”
她把书包背好,终于笑了一下。
“那张我留了。”
“后面的?”
“嗯。但不是因为你。”
“我今天已经不打算对任何照片负责了。”
我们走到门口,前排那个男生追出来。他先叫住许知遥,又有点尴尬地看向我和林见微。
“那个,群里我真就是随手一发。不好意思啊。”
许知遥应了一声:“以后别这样就行。”
他说了个好,走得比来时还快。
林见微等他下楼,才小声说:“他刚才还单独跟我说,没想到会拍到我。”
我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拍到谁都一样。”
许知遥看着她。
“你应该在群里这么说。”
“当时没看到。”
“现在也能说。”
林见微摇头:“他说知道了。”
走出校门时,她的手机响了一声。店主发来了展示尺寸,末尾顺便问了一句,照片有没有起名字。
林见微把消息给我们看。
“还要名字。”
许知遥往上翻了翻那十五张照片。
“你最想放在第一张的是什么?”
“还没选。”
“那先别起。”
我站在路边,听她们讨论该用哑光纸还是普通相纸。林见微第一次拿出相册时的紧张,已经暂时让位给实际的困难。
过了一个路口,她忽然把手机塞给我。
“你再看一遍。”
“我今天的信用还没恢复吧?”
“这次认真说。”
我接过手机。十五张照片,在夕阳下反光的屏幕里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