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打断了我们对照片的全部研究。
老师把成绩单贴在讲台侧面,宣布下周再做一次同范围的小测。教室里响起整齐的叹气声。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分数,觉得叹气也是需要资格的:至少要知道自己为什么错。
许知遥拿着卷子坐到我旁边。
“最后一道为什么空着?”
“尊重题目。”
她没理我,把卷子翻到前面。
“这道你会,算错了。这个条件没用。这题呢?”
我看着她笔尖指的地方。草稿写了四行,第五行画了一条毫无意义的横线。当时监考老师站在我背后,我出于维护尊严的需要,必须让笔继续动。
“忘了。”我说。
“今天放学有事吗?”
我抬起眼。她已经把手机里的日历打开。
“到图书馆做一套。我有上次整理的错题。”
“你不忙?”
“有空。”
她回答得太快。与此同时,桌上的另一张小纸条被她压进书里,我只看见上面写着周三前交。
林见微经过,听见图书馆三个字,停了下来。
“我也去。”
“你不是要选照片?”许知遥问。
“照片不用考。”
这个理由难以反驳。于是当天下午,我们占了图书馆最里面的一张长桌。窗外有棵树,叶子总往玻璃上蹭,声音很像有人翻试卷。
许知遥把三份题分开,给我们每人一份,又从包里拿出计时器。
“你还带这个?”
“手机容易分心。”
我低头看卷子。第一题就让我意识到,所谓容易分心,有时候只是大脑在执行紧急避险。
林见微把笔帽扣上,看向许知遥。
“你也做。”
“我做过。”
“那做别的。别一直盯着我们。”
许知遥原本已经准备好讲题,被她这么一说,只好取出自己的练习册。计时器开始走,我们各自低头,桌面安静下来。
做到第六题,我伸手摸橡皮,摸到一个空盒子。
林见微把自己的推过来,没有抬头。
橡皮用纸包了一层,侧面画着一个整齐的方框。我擦完,顺手放在两个人中间。过了一会儿,她拿回去擦掉半页,又推回来。
来回三次后,我开始觉得它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忙。
计时结束,许知遥放下练习册。她自己的页码只往后翻了一页,手机倒振了好几次,每次她都很快按掉。
“先对答案。”她说。
我比上次好一点,但有限。许知遥讲到第六题时,我看着她重写的过程,居然能跟上。这个发现令人振奋,以至于我忘了及时点头。
“懂了吗?”
“这里为什么能直接换?”
她看了一眼,把前面两行圈出来。
“这个条件。”
“知道条件,但中间——”
她的手机又振。她没看,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之前讲过的,先代进去就行。”
我看着那两个圈,突然不想再问。
“哦。”
林见微抬起头。
“我也没懂中间怎么来的。”
许知遥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题。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略过了什么,把手机彻底关成静音,重新起了一行。
这次她写得很慢。
我明白了,可那股刚才想继续问的劲已经没了。接下来几道,我只在她停笔时点头。
中途,图书馆管理员过来提醒后面那桌小声一点。两个低年级学生缩起脖子,等管理员走远,又凑在一起争论。一个说答案不可能是负数,另一个拿尺子指着题目,坚持自己没有算错。
我忍不住回头看。他们谁也没生气,争了几句,就把过程摊开重新算。最后两个人同时发现漏掉一个负号,互相指责对方看得不仔细,随后笑了起来。
许知遥也听见了。她看向我面前几乎没动的草稿纸,想说什么,手机又在书包里振动。
这次她没有拿出来,但脸上的注意力已经被分走一点。我低下头,把刚才圈起来的数字描深,假装自己正准备往后算。
离馆前,她让我们再做一题同类型的。
林见微写完,我还卡在一半。许知遥看见我的草稿,皱了下眉。
“刚才不是说懂了吗?”
声音不大,周围也没有人抬头。我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卷子应该翻过去。
“可能理解能力不太稳定。”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今天先到这里吧。”
我收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她握着笔,没有拦我。林见微把橡皮装回笔袋,起身时把那张题纸折好,放在了我的书上。
“你拿回去。”她说。
出了图书馆,我沿着街走了很久,直到手机响。
许知遥发来一张重新写过的解题过程。
下面只有一句:刚才我讲太快了。
我看完,没有立刻回。隔着屏幕向一个认真替我整理题目的人生气,显得自己尤其不讲道理。但如果她再问一次懂没懂,我多半仍会回答懂了。
路过文具店,我进去买了一块橡皮。
付款的时候,店员问要不要袋子。我摇头,把那块新橡皮攥在手里,纸套边缘硌着掌心。
回家后,我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依然错,却换了一个地方。至少从统计意义上说,我的问题相当多样。
第二天早晨,我把新橡皮放到林见微桌上。
她看了一眼。
“我的没用完。”
“昨天借了很多次。”
“所以?”
“还你。”
她没有拿,把橡皮推回我这边。
“我借你的是橡皮,不是钱。”
我站在她桌旁,一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她低头收书,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可以再借。”
我把橡皮放回自己口袋。纸套被捏出一小块凹痕,看上去已经不适合当成郑重的归还物品。
第一节下课,许知遥过来找我。
“昨天那张,你看了吗?”
“看了。”
“还是不明白?”
我把草稿给她。她看见我新错的地方,没有马上拿笔。
“我能写吗?”
我点头。
她拉过椅子,在旁边写了一行,不是答案,只是把题目中的条件拆开。写完,她把笔放下,等我自己往后算。
我算到最后,发现结果居然对了。
“昨天的消息很多?”我问。
她抬眼,像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远。
“班级资料要统计,还有个人一直问我打印店在哪里。”
“你可以说没空。”
“我当时觉得能一起弄完。”
她看着桌上的卷子,指尖压住一处被橡皮擦皱的地方。
“我以为你不问就是懂了。”
“你讲那么快,我插不进去。”
她将笔盖扣上,又拔开。
“那你就说慢点。”
“你看着就不耐烦。”
她想反驳,看了一眼昨天那张只做完一半的卷子,没说。
“我自己那份也没弄完。”
走廊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头,说了句等一下,没有立刻站起来。
“下次最多讲两道。我也得写自己的。”
我看着那道终于正确的题。
“那我先挑。”
她嗯了一声,收起自己的笔,走到门口才回头。
“昨天那句理解能力不稳定,挺气人的。”
“本来就是用来气人的。”
她瞪了我一眼,出去交资料。
第二节课前,我把改好的那道题重新抄在错题本上。前排男生回头,看见我的过程,借过去对了两行。
“这里能直接用这个式子?”
我差点说先代进去就行,笔尖碰到纸面才停住。
“等一下,前面还有一步。”
我给他补上。他拿手指跟着算,算错一个数,我提醒,他改掉,最后得出和我一样的结果。
“原来这么弄。”他把本子还我,“谢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刚才费了那么大劲才弄懂的东西,转手给别人讲时,居然比自己做的时候还清楚一点。
许知遥从走廊进来,看见我桌上多出的草稿,问谁写的。我朝前面抬抬下巴,她看了一眼,没有发表任何有关进步的讲话,只把借走的椅子推回原位。
“那你这回真懂了。”她说。
我点头,又补了一句:“这道懂了,下一道不保证。”
她笑着回了自己的座位。
午休,我们没有继续做题。林见微把洗出来的九张小样摆在桌上,让我们各拿三张,先别讨论。
我拿到一张雨后的楼梯,一张傍晚的小卖部,还有那张亮灯的操场。
“这次你们先选。”她说,“理由写在背面,别写在照片上。”
我拿起笔,写下第一句,又擦掉。
那块新橡皮用起来有点硬。我把它在桌边磨了磨,继续写。这一次,没有谁在旁边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