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张小样最后只确定了五张。
问题不在于哪张差,而在于每拿掉一张,林见微就会想起它可以留下的理由。许知遥给她画了一条横线,把选定的五张摆在上面,剩下四张放在下面。
“先看已经有的。”她说。
五张里有操场、小卖部、楼梯、楼道口的猫,以及一面被自行车挡住的旧公告栏。它们都很安静,摆在一起,却像五个人分别坐在候诊室里,没有谁愿意先开口。
我把操场和楼梯交换位置。
“这样?”
林见微看了半天,又换回来。
“还是原来。”
许知遥撑着脸:“要不今天先不选。”
她能主动提出结束,说明情况确实严重。
林见微收照片时,包里掉出来一张打印的小地图。地图折痕很深,河边的一处位置用蓝笔画了圈。
“这里有座旧人行桥。”她说,“我想周五放学去看看。”
“补第六张?”
“不一定。以前坐车经过过。”
许知遥拿起地图。
“骑车过去要二十多分钟。那天我值日,可能晚一点。”
“我自己去也行。”
“知道。我是说,我晚一点到。”
林见微把地图收回去,低声说了个好。
周五的风很大。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跟林见微先走,许知遥留在教室检查门窗。我们没有自行车,按公交线路去了河边,到站后又走了十分钟。
桥比想象中窄,护栏上好几层油漆叠在一起,最外面的蓝色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锈。桥头有一小片空地,几个老人摆着棋盘,旁边停着卖烤红薯的三轮车。
林见微没有立刻拍照,先沿着护栏走了一遍。我跟在后面,鞋底踩过落叶,声音大得像在故意打扰她。
“你不用跟着。”她说。
“那我去哪儿?”
“随便看看。”
我去买了一个烤红薯。老板称完,问我要不要切开。我点头,一半递给林见微,她捧着热纸袋,终于把手机收进口袋。
“等会儿凉了再拍。”我说。
“谁说我要拍红薯?”
“现在大部分食物都得先办这个手续。”
她低头咬了一口,被烫得皱眉。我没提醒,因为我刚才已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桥下有个钓鱼的人,鱼桶放在身后,里面看上去什么也没有。我站在栏杆边看了好几分钟,浮标一次都没动。
“钓不到为什么还不走?”我小声问。
林见微顺着我目光看过去。
“可能还没到回家的时间。”
她举起手机对准河面,没有把那个人框进去。我问她以前来过没有,她摇头,说只从公交车上见过。
“那怎么知道这里能拍?”
“不知道。来了才知道。”
我看着她把对焦点从栏杆换到远处。她也会拍糊,会被突然经过的人挡住,甚至有一次忘了切回照片模式,录了两秒自己的鞋。
这和我想象中提前把画面想好、再来按快门的过程不太一样。她删掉鞋的视频,往左挪一步,重新举起手机。
我没有再问什么,走到旁边让出位置。桥下的人突然提竿,我赶紧伸头去看,结果只拉上来一团水草。他熟练地解开,又把鱼钩甩了回去。
许知遥到的时候,夕阳落到对岸楼后,只剩护栏上面一层薄薄的亮。她喘着气,袖口卷到手肘。
“还来得及吗?”
“本来也没等特定时间。”林见微说。
她把剩下的一块红薯递过去。许知遥接了,站在桥头吃,边吃边看河面。她看上去有点累,不是跑来的那一种。
“值日这么久?”我问。
“另一个人有事,先走了。”
“又帮别人做?”
“他家里有事。”她看我一眼,“这次是真的。”
我闭上嘴。
林见微沿着桥边走远一点,举起手机。许知遥站到护栏前,背朝我们,把手里的纸袋折成小小一块。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她懒得整理,只抬手挡了一下。
我坐在桥头的矮墩上,看两个老人吵一枚棋子该不该落下。
等她们回来时,天已经暗了。林见微的手机里多了十几张,许知遥凑过去看了两眼,说桥拍得比实物好看。
“所以才叫照片。”我说。
“照骗。”
她难得接了我的话。我正准备对这种进步表示认可,林见微把屏幕按灭了。
“回去再选。”
往桥头走时,卖红薯的老板正在收车。他把没卖完的放进保温箱,用旧毛巾盖住,招呼我们下次早点来,今天的栗子薯已经没了。许知遥问哪一种更甜,老板从箱子里找出两个不同形状的,认真解释了一遍。
她听完,把名字记进手机。林见微站在旁边,镜头一直垂着。老板问她要不要拍摊子,她摇摇头,说今天够了,随后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夹子。
我去看最后一盘棋,发现刚才吵得最厉害的两个人已经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输赢似乎还没分出来,但有人接到家里的电话,只好把棋子一把装进袋里。
我们在公交站等车。对面亮起一家面馆的招牌,许知遥拿出手机,问要不要吃完再回去。林见微说家里留了饭,我说我也回去吃。
她点点头,把手机收好,没有强行凑一次聚餐。
晚上十点,林见微发来了新照片。
不是桥,是许知遥。
她靠在护栏前,脸被侧面的光照亮一小半,目光落在水面上。平时总是抬着的肩膀松下来,手里捏着那个皱纸袋。背景的河不漂亮,浮着两片塑料,照片也没把它们藏掉。
「这张呢?」林见微问。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挺好。」
「放第六张?」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就在那一瞬间,我想起班群里的伞。
「先问她。」
林见微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后,许知遥在三人群里发消息。
「这张别放展上。我不太喜欢。」
林见微回了一个好。
没有争执,没有解释。对话短得让人找不到该插进去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我们还是约在图书馆旁的快餐店。桌子够大,可以摊开照片,店里也不禁止小声讨论。
林见微把最后的四张备选放出来,桥的照片在其中,许知遥那张不在。
许知遥翻看了一会儿,指着猫。
“这张放最后不行吗?”
“那前面还是缺一张。”
“我的意思是顺序可以变。”
“我知道。”
林见微把桥的照片拉回自己面前,许知遥伸出的手落了空。
我拿着饮料,没插话。
过了一会儿,许知遥主动说:“昨天那张,你留着就行。我只是没想让不认识的人看。”
林见微抬头。
“我没有要偷偷放。”
“我知道。”
“那你不用一直解释。”
许知遥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把照片放回桌上。
我听见自己开口:“她可能只是觉得——”
“沈砚。”林见微打断我。
我停住。
她没看我,手指压着一张照片的边角。
“让她自己说。”
快餐店的叫号声从柜台传来。旁边有人起身,椅脚拖得很响。许知遥看着林见微,原本坐得笔直的身体慢慢往后靠。
“我怕你以为我不支持。”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说了,那张看着很累。”
“你昨天就是累的。”
许知遥把杯子推开。
“所以呢?累也得挂出来?”
林见微抬起头,像直到这时才听出自己的话。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没这么讲。”
我看着桌上另外四张小样。照片里没有人的那几张,突然显得很好相处。
“其实她不挂,也不影响——”
“你别总替我翻译。”许知遥说。
这一次她看的是我。
“你刚才那个‘她可能觉得’,你知道我觉得什么?”
我拿起饮料喝了一口,里面已经没剩多少,吸管发出的声音使沉默更加难熬。
林见微把相纸翻过去,盯着背面的字。
“我以为你会喜欢我拍你。”
许知遥没答应,也没否认。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张照片,调低亮度,又调回来。
“这张我不想放。”
“知道了。”
林见微的声音很硬。许知遥等了一会儿,将手机收进口袋,起身去洗手间。门关上以后,林见微把四张备选全部叠起来,边缘磕得很齐。
“她不喜欢就算了。”她说。
我没接话。
“你也觉得我在逼她?”
我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
“我觉得你还想问到她答应。”
她把照片塞进纸袋,袋口卡住,轻薄的相纸弯出一道弧。我伸手,她立刻把袋子收过去。
“我自己来。”
许知遥回来时,桌上已经收空了。她没问选定没有,先去把自己的托盘端走。
临走前,许知遥去扔垃圾。林见微把纸袋收进包里,抬头对我说:“那张台阶你觉得怎么样?”
她从纸袋里抽出最后一张小样,递给我。
“先看看有没有压弯。”
照片是一截河边的台阶。水退下去以后,最低一级留下深色的痕迹,上面搁着半片湿叶子。我举到亮处看了看,告诉她没有。
她接回去,没有再问好不好,低头沿着相纸的边缘摸了一遍。许知遥站在门外,手里握着折好的小票,已经等了我们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