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十点半,我们再一次在车站集合。
林见微带了六张照片。第六张选的是河边台阶,没有人脸,也没有需要解释的戏剧性事件。我问她什么时候决定的,她说昨晚睡前。
许知遥看了一眼装照片的纸袋,没有问第六张。
林见微把台阶那张抽出来给她看。
“最后放这个。”
“嗯。”
两个人隔着那张照片站了一会儿。许知遥先把工具袋递给我,林见微低头将纸袋口重新折好。我低头看了看,发现里面还有水平尺。
“你从哪里弄来的?”
“家里找的。”
“我们挂的是照片,不是建桥。”
“歪了你来扶一星期?”
到了慢页,店主正在门口搬花盆。她看见许知遥手里的工具,先笑了,随后领我们进去。
侧墙比想象中窄。林见微把六张照片铺到空桌上,店主量了量墙面,说六张并排会挤,可以分成两行。
许知遥已经准备拿纸算间距。林见微忽然说:“我想放一行。”
店主点头。
“那最多四张舒服。”
我把卷尺撑开,沿墙又量了一遍,和店主说的宽度没有区别。许知遥拿笔在纸上画了四个方框,试着把另外两个缩小加进去。
“能做成大小不一样的。”她说。
店主提醒,重新洗要时间,而且旁边的插座得留出来,每天要接台灯。墙既不是数学题,也不会为了成全我们的六张照片自动多长十厘米。
林见微把每张摆得更近,直到边缘几乎碰上。她看了片刻,自己先摇头。
我想说反正大家不会在意间距,又想起她选片时连一个角落的光都要比较,便把这句话收了回去,伸手替她按住被风掀起的一张。
窗户没关,门每开一次,桌上的相纸就动一下。许知遥过去把窗收小,回来时没有再画第五个方框。
林见微的眼睛仍停在六张照片上。她显然舍不得,却也看得出我们刚才试的几种办法都不合适。
我们三个都没说话。
来时一路保护的六张照片,突然有两张失去位置。我看着林见微,她站在桌边,肩上的包都还没卸。
“也可以等下次换到大墙。”店主说,“但时间不一定。”
许知遥把纸放下。
“你想怎么挂?”
这次她问的是林见微,不是店主。
林见微伸手,把那张猫挪出来,又拿掉公告栏。
“这四张。”
动作很快,做完却盯着桌面看了半天。留下的是小卖部、楼梯、操场和台阶,色调从灰蓝慢慢变暖,最后又回到水边的暗绿。
店主弯腰看了看。
“顺序你来定,我去拿挂线。”
我帮忙移开墙边的椅子。许知遥把水平尺收回袋里,只留下卷尺。林见微逐一递照片,我们试了三次间隔,终于挂好。
最后一枚夹子合拢时,我后退两步,撞到了旁边的书架。
一本薄册子掉下来,砸在我鞋面上。封面写着城市步行指南。
书名对我具有强烈的批评意味。
许知遥蹲下帮我捡,憋笑憋得很辛苦。林见微也笑了,刚才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开。
照片旁要贴一张名字卡。林见微从包里拿出来,上面只有名字和四个字:晚一点走。
“昨天不是还没名字?”我问。
“走路的时候想的。”
“挺好。”许知遥说。
林见微抬头。
“真的。没客气。”
店主给我们腾了张靠里的桌子,让我们自己倒水。她说挂好就可以走,不必守着。林见微答应,却没有坐下,一直在墙边检查照片的位置。
第一个停下来看的客人,是个带孩子的年轻男人。
小孩指着台阶问:“这里能下去吗?”
男人看一眼:“会滑,不能。”
然后他们去拿蛋糕。
林见微盯着那张照片,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许知遥看起来想说什么,被我轻轻碰了下手背。
她转头瞪我。
我指了指她面前的杯子。杯沿贴着桌边,再往外一点就会掉。她把杯子挪进去,没有问我刚才是不是只为了提醒这个。
过了一会儿,一位买完书的老太太也停在墙边。她眯着眼读名字卡,退后一步,又往前凑。我以为是字太小,准备过去帮她念,她已经从包里摸出眼镜戴上。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家修鞋的?”她指着小卖部。
林见微站起来,报了街名。老太太听完摇头,说自己认错地方了。她没有因此立刻走,又看完另外三张,才把眼镜收回去。
林见微坐下后,拿出手机查那条街更早的照片。查了两分钟,什么也没查到,她把手机关了。
“你要查什么?”我问。
“没有。刚才想知道她说的是哪儿。”
随后来的一位客人站得久些,戴眼镜,手里拎着布袋。他看完小卡片,对店主说:“学生拍的?挺干净,就是都太安全了。”
店主忙着磨咖啡,只应了一声。
那人又看了片刻,去里面找书。
林见微终于坐下。
“安全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许知遥把手机收起来,看向墙面。
“可能说没什么特别?”
“嗯。”
林见微用指甲沿着杯套的接缝划了一下。
手机还停在家里的聊天框。刚才那张拍了整面墙的照片没有发出去,她退回相册,换成一张只拍到自己作品的,又退了回去。最后发过去的只有三个字:挂好了。
“可我就是想拍这些。”
“那就拍这些。”许知遥说。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接上一串夸奖。林见微点了点头,仍然不太高兴。
我原本准备说,花钱买咖啡的人总喜欢顺带获得审判艺术的资格。但那句话只会让桌边轻松几秒,并不能证明四张照片到底好不好。
“他没说哪张。”我最后说,“你要想知道,可以问。”
林见微朝里面看了一眼,摇头。
“现在不想。”
“那就先不问。”
中午店里人多起来。我们准备走时,许知遥的手机响了。她看见来电,走到门外接。
我帮林见微把剩下两张照片收好。那张猫的小样从纸袋里滑出,她拿起来,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猫主人不太喜欢这张。”
“为什么?”
“她觉得把猫拍胖了。我问能不能放,她说能,但是最好告诉别人它平时不这么胖。”
我点头:“没有选上,是我们对猫名誉的尊重。”
她终于笑出声。
手机在桌边震了。她看见来电,向我示意了一下,走到门边,仍在我听得见的地方。
“挂好了,四张……不是比赛,是店里愿意给一面墙。”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语速快了一点。
“有一张是河边的台阶,水退下去以后,下面那层——”
话停在一半。她听着,拿鞋尖碰了碰门边的地垫。
“没有证书。嗯,英语那张卷子做完了。单词晚上背。”
又过一会儿,她说午饭自己吃,带了伞,才把电话挂掉。
我看向墙上那张台阶,问:“下面那层怎么了?”
“什么?”
“你刚才说一半。”
“哦。石头原来是浅色的,湿了才那么深。”她走近一点,指给我看,“那片叶子也是,干了就卷起来。第二天再去已经不一样了。”
我只记得小样上的半片叶子,没想到她后来又去过。
“你带相机了吗?”
“带了。不过第二天那张没选。”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这张有点糊。”
“看得见。”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偏了偏,又放大了叶子的边缘。
门外,许知遥还在通话。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着装工具的袋子,袋底靠在小腿上。
等她回来,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我爸到家了。”她说。
林见微立刻拉上背包。
“那你先回。”
“他说吃完饭去修相机,问我要不要一起。”
她看着我们,没立即动。
上周没能回来的人今天突然出现,事情本身不需要我们投票。
“我们这里已经弄好了。”林见微说,“你自己想去就去。”
许知遥应了一声,拿出手机看路线。
“那我走了。下次吃饭我请。”
“不要又欠一顿。”林见微说。
许知遥抬头,笑了一下。
“行,那下次各付各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身,把手机举起来。
“见微,站过去。我拍一张。”
林见微僵住:“不要。”
“你和照片,总得留一张。”
她这次没再推辞,走到墙边。许知遥拍完,给她看,等她点头才把手机收起。没有发群,也没有立刻发出去给别的人看。
门上的铃响过,许知遥离开了。
我们收好东西,发现店主把没挂上的两张照片放进一个透明展示册,摆到书架第二层。
“这儿能放。”她说,“想翻的人自己翻。别觉得非得全挂上才算数。”
林见微认真向她道谢。
回车站的路上,我们经过上次停留的面包店。这次门口排起长队,林见微朝里面看了看,没有停。
走了一段,她突然问:“刚才那个客人说的,会不会是对的?”
“有可能。”
她踢开脚边一粒小石子。
“你就不能先说不是?”
“能,但你之后还是会想。”
她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快到车站时,她又开口。
“知遥那张,我没删。”
我转头。
“没让你删。”
“我知道。”她用鞋尖拨着地上的小石子,“我还是觉得好。只是她一说不喜欢,我就想证明她看错了。”
她踢出去的小石子撞上路沿,又弹回来。她没有再踢。
“下次我想试试拍人。”
“记得先问。”
“我知道。”她看我一眼,“第一个先问你。”
“我不一定有艺术价值。”
“我会自己看。”
列车来了,车门在我们面前打开。这一次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我们走过去坐下,中间留着装相册的纸袋。
车开出站台,手机振了一声。许知遥发来一张维修店柜台的照片,玻璃下面摆满拆开的镜头。
「到了。你们呢?」
林见微拍了拍窗外,准备回复,发现列车已经驶进隧道。屏幕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倒影,她删掉重拍,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在回去了。」
我看见她随后打开相册,把许知遥拍的那张自己,放大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