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测的分数,比上次高了十一分。
我盯着卷面看了两遍,确定老师没有把别人的进步误发给我。最后那道题只得了一半分,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方便阅卷的空地。
许知遥看见分数,笑得比我明显。
“有用吧。”
“主要是这次题目比较讲道理。”
“把卷子拿来。”
我赶紧按住。
“有用。非常有用。”
她这才放开手。林见微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分数,把我昨天忘在她那里的橡皮放回来。
“晚点请水。”她说。
“为什么?”
“你现在有资格庆祝。”
“这也需要资格?”
“你自己不是这么算的吗?”
我发现她最近越来越会把我说过的话还给我,而且通常不附带温和的包装。
放学前,班里收下个月的研学意向表。班主任说明是自愿参加,周六去市里的科技馆,车费和午饭自己承担,人数够了才统一订车。
纸传到我这里,我只写了名字,勾上不参加。
许知遥负责收表,走到我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
“那天有事?”
“可能有。”
“行。”
她没有追问,把我的表夹进一摞纸里。我也收好笔。星期六睡晚一点,下午把没过的关打完,原先的安排并没有什么不好。
收表之后,前排男生也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他便提议那天晚上一起打游戏,正好凑人。
“晚上可能行。”我说。
他把我加进一个临时群,里面已经有人讨论几点上线。我看着那些头像,忽然发现说不参加并不会让周六自动空白,只会很快被别的安排填满。
后排有人聊科技馆的失重体验,夸张地描述自己上次差点吐出来。许知遥一边收最后几张表,一边纠正那不是失重。我坐在位置上,听了半天,几次想问通信展在不在同一栋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毕竟一张刚刚亲手勾选的表,还没离开教室,就显得不太可靠,多少有些丢脸。
我把空水瓶扔掉,回来时故意从讲台前绕过。名单上已经有二十多个人,我没停,只看清行程栏里写着通信展,后面有一个需要另外预约的体验项目。
晚上,三人群里讨论起那次研学。林见微问午饭是不是可以自己带,许知遥说可以,还把老师发的行程贴了进去。
我看着路线。科技馆里有一个旧通信设备展,展出早期电话和收音机。介绍配图很小,我放大之后,发现右下角有一台拆开外壳的无线电。
我小时候拆过一台家里的旧收音机,没修好,最后把螺丝分装进两个瓶盖。直到搬家,那两个瓶盖还在抽屉里,像一项拖延多年的责任。
群里没人问我去不去。
我关掉图片,继续写题。过了十分钟,又打开了一次。
周三午休,许知遥要把名单交给老师。我端着水杯走到她桌旁,装作顺便问:“那个表,已经交了?”
“还没。”
“能改吗?”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我的那张。
“改参加?”
“嗯。”
她把笔递给我,没问原来的事怎么取消了。我改完,她把表放回去,忽然抬头。
“通信展在三楼,不用另报。体验台要排队。”
我动作停了一下。
“我还没问。”
“你刚才一直看那个页面。”
她低头将我的名字添回名单,没有问是不是为了跟谁一起去。直到笔尖移到下一行,我才问体验台几点开。她把行程推过来,让我自己看。
“那天早点到,车不等人。”
“你已经替老师上岗了?”
“我只是怕你迟到后说,没去也行。”
她低头整理名单。我站在那里,连玩笑都没接出来。
放学以后,我没有和她们一起走。通信展的网页里列了一本小册子的名字,我在卖书网站找到城南一家店有,离学校不远,打算过去看看。
走出两个路口,身后有人叫我。
许知遥拎着文件袋,小跑几步追上来。
“你往哪走?”
“买书。”
“正好,我去前面打印。”
我们一起过马路。她手里的袋子被风吹得哗啦响,里面不是班级资料,是几张相机维修单和保修复印件。
“你爸的?”
“他说回去要报销一部分,让我帮忙复印。”
“他又走了?”
“周一早上。”
她说得自然,我也没替她添上失落。打印店正好在书店旁,她先进去,我去找书。
店主翻了半天,终于从角落纸箱里把那本小册子抽出来。书比网页上旧,封底有折痕,好在中间的电路图完整。我蹲在箱子边翻了几页,听见许知遥的声音。
“这个好看?”
“还行。”
“你看了有十分钟。”
我抬头。她站在书架旁,手里的纸已经印好。店主在柜台后喝茶,丝毫没有催人的意思。
“你等很久?”
“没有。”
她弯腰看我翻开的那页,指着一排符号。
“你看得懂?”
“一部分。这个是调频的。”
我顺着图给她解释,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用了她可能不知道的名词,又往前翻了两页,找结构图。
许知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蹲到旁边。
“这里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圈?”
我用笔杆比画了一下。她没装懂,连续问了三次。店主看我们蹲着累,搬来两张小板凳,放下时说,买不买都别堵过道。
我坐下来,居然真的讲了很久。
讲到一半,她指着下一页问,这个能不能接到家里的音箱上。我说不能,准备解释,她却把纸翻回来。
“那刚才那个也不行?”
“你还想接什么?”
“闹钟。我妈老说听不见。”
我看了她两秒,说可以直接把床搬到音箱上。
她先说不行,又在我画出那张床的时候笑了,拿走笔,给枕头补了一对很大的耳朵。
店主从柜台后咳嗽一声。我们一起停住,才发现画在她那张复印件的背面。
她检查正面,松了口气,小声说这张多印的。我将笔还她,她没把纸揉掉,沿着耳朵外面折了一道,夹回文件袋。
准备结账时,店主看见书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电路图,纸很薄,他让我们扶住两边,慢慢摊平。
图的空白处有铅笔写的小字,像是某个以前的主人修改过元件数值。我问这种零件现在还有没有地方买,店主指着街口,说以前有一家,搬走好几年了。
“那这本还有用?”许知遥问。
“看怎么用。想按着买齐,不容易。”
我重新看那张图,把它按原来的折痕叠回去。许知遥没替我决定该不该买,只问里面的图是不是缺了一页。
我看了页码,告诉她是折页,把钱递过去。店主找了零钱,另外找了一张厚纸板垫在册子后面,防止塞进包里折角。
临出门,我回头问他,以后再收到类似的书能不能替我留意。他拿来一本登记册,让我写名字和想找的内容。
许知遥站在旁边等,看着我认真写完最后一笔,才把书店的玻璃门推开。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暗了一半。那本册子装在我包里,隔着布还能摸到垫在后面的纸板。我已经想好回家先看哪一页。
“原来你会说这么多话。”许知遥说。
“刚才不懂的人是你,场面比较有利。”
“我问不懂的地方,你也没生气。”
我停了一步,看向她。她的表情很平常,并不打算借这个机会总结我们上次的争执。
“因为我会的少。”我说,“刚好你问到。”
“那也算会。”
到了公交站,她看了眼时间,皱眉。她要坐的车刚刚开走,下一班还有十八分钟。
“你刚才可以先走。”
“知道。”
“我不是让你等。”
她把文件袋放到站台长椅上,转过身。
“沈砚,我陪你看了一会儿书,不用先确认责任在谁。”
我安静下来。
晚高峰的车从我们面前一辆接一辆经过,灯光映在玻璃挡板上。她坐下,从袋子里取出一张复印件,发现角被压折,低头慢慢抚平。
过了一会儿,我在她旁边坐下。
“谢谢。”
“嗯。”
“你爸看到那张照片了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看到了。他说,原来自己那时候已经开始胖了。”
“很符合被拍摄者的关注范围。”
“对。我本来还想给他讲是哪年拍的,他先问相框多少钱。”
她笑了一下,随后把纸放回袋里。
“后来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挺久。”
“那就行。”
“嗯。”
车还有七分钟。我本来可以去街对面的另一个站,却没有起身。
我打开三人群,把那本书的封面发进去。
林见微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你买的?」
「嗯。」
「科技馆有这个展。」
「所以改参加了。」
她回了个好。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那天你讲。
我把手机给许知遥看,她笑起来。
“看吧,不只我听不懂。”
公交拐进车站。她拎起袋子上车,刷完卡,回头朝我挥了挥手。这次我看得清楚,便也抬了手。
等车开远,我才过马路。包里那本册子的硬角抵着背,存在感很强。我把它换了个方向,硬角却抵住了另一边。只好停下来,重新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