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挂到第五天,林见微收到店主的消息,说有人问台阶那张能不能卖。
她把消息看了三遍,给我们看时,先声明对方可能只是随口问问。
许知遥比她干脆:“那你回个价。”
“多少钱?”
“你想卖多少?”
林见微没说话。她算得出冲洗费和纸张费,却不知道该把自己在河边走了多久、选片时改了几次算进哪个项目。
我建议先问店主。她照做,确认了只出售这张冲印照片,底片自己保留。对方接受,约好撤展后去取。
午休时,她请我们喝水。许知遥故意选了一瓶包装全是外文的新品,林见微看了配料,把它放回去,拿了她平时喝的那种。
“姜味的,你确定?”
许知遥笑了:“差点庆祝出事故。”
林见微脸一红,转身去结账。
我们约好周日撤展,顺便拍一张三个人的合照。许知遥说既然已经一起搬过椅子、量过墙,怎么也算工作人员。我对此没有意见,毕竟那本砸到脚的步行指南确实造成了工伤。
周六晚上,许知遥在群里说上午临时要去亲戚家送东西,可能一点才能到。
店主通知十二点后可以取。林见微回了个好,把集合时间改到十二点四十。
我第二天先到店,发现她已经在里面拆夹子。墙上只剩两张,原先贴名字卡的地方留下一块更浅的颜色。
“不是说一起?”我问。
“没多少。”
她把操场照片递给我,让我放进纸袋。我接过来,看见桌边摆着一个拆开的纸盒,里面放了三块小蛋糕。
“你买的?”
“店主给的。”
柜台后,店主正忙着给客人做饮料。她朝我们点了点头,说撤下来慢慢收,别折了。
店主把最后一张小卡片递给她,说可以一起带回去。卡片角上被胶带粘掉一点纸,林见微拿指腹轻轻压平,收进相册的第一页。
“以后还来吗?”店主问。
“来。”
“那不用每次都带作品。喝水也行。”
林见微点点头,手仍放在那张卡片上。我问要不要先拍墙,她说等知遥来。墙已经空了,只有四枚小钉子的位置还能认出来,她却仍把相册里的四张按原来顺序排好,想一会儿拿在手里。
我帮她试着拿了两张,照片太大,容易互相挡住。我们换了两次位置,最后决定每人拿一张,剩下那张摆在桌上。
“你拿操场。”她说。
“为什么?”
“你看得最久。”
我接过去,没再开关于罚站的玩笑。她低头把包装纸垫在桌上,防止相纸沾水,顺手将另外两张放到靠门的位置。
十二点五十七分,许知遥发消息说还在路上,大概再二十分钟。
林见微低头回了一个嗯。她把照片全部整理好,连夹子也按大小排进袋里,开始擦桌面。
“先吃吧。”我说。
“等她。”
一点二十四分,许知遥又来消息,车堵在桥上。
店里有人等位,我们把东西搬到门口的长凳。纸盒放在两个人中间,奶油上的小片巧克力有点歪。我想把盒盖关上,林见微伸手扶正了它。
“其实我们可以先去车站。”我说。
“她过来找不到。”
“可以发消息。”
她没回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我没有继续建议。
一点四十一分,许知遥终于到了。她一路小跑,额头有细汗,开口先说对不起。
“我本来以为半个小时就能——”
“收好了。”林见微打断她,把装夹子的袋子递过去。
许知遥接住,看了眼空下来的墙。
“不是说一起拍照吗?”
“已经拆了。”
“我们可以在门口拍。”
“算了吧。”
林见微弯腰提相册。许知遥站在她面前,没有让开,也没有再说对不起。
“你生气可以直接说。”
林见微抬头,握着袋子的手指发白。
“说了你能早一点到吗?”
我站起来,想把蛋糕盒拿开,盒底却碰到袋子,滑了一下。许知遥伸手接住,奶油还是蹭到了内壁。
三个人同时安静。
她把盒子放回凳上,声音低下来。
“我妈让我先走,我想着把东西搬上去就好,一起搬能快一点。我真的以为赶得上。”
“我知道你每次都有理由。”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林见微低头看着蛋糕。那片巧克力又倒了,这次她没有去扶。
“早一点告诉我,你根本确定不了时间。”
许知遥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觉得能到。”
“你一直觉得。”
店门开了,一个端着咖啡的客人从她们中间侧身过去,轻声说借过。我们退到一边,争吵被这个陌生人切断,谁也没能把它接回来。
许知遥把夹子袋放进书包,问蛋糕多少钱。林见微说店主送的,她便拿起一块,拆开小叉子。
“先吃。”她说。
林见微没动。
她举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把包装纸重新折好。
“那我带回去。”
她去柜台要了个小纸盒,将自己的那块装好。林见微也拿走一块,仍没有拆叉子。
在车站买票时,许知遥先走到机器前,替自己买完,习惯性地问我们要不要一起。林见微摇头,站到旁边那台。
她机器里的纸币被退出来两次。许知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比较平整的,伸过去,手停在两人中间。
林见微看了一眼,接了,把自己那张递回去。
机器这回顺利收下,车票和零钱落进下面的槽里。她蹲身去拿,说了声谢谢。
许知遥把那张不肯被接受的纸币压平,收回钱包,站到检票口旁边等。
我走在她们后面,手里拿着剩下那块蛋糕。纸盒蹭到书包,里面的塑料叉子响了一声。我想找垃圾桶扔掉盒子,又觉得蛋糕还没吃,最后只能继续拎着。
到了站台,我才把它吃完。蛋糕很甜,奶油沾在叉子背面,刮了两次也没刮干净。
合照最终没有拍。
回去的列车上,我们各坐一处。不是故意找远,只是刚好没有连着的空位。上次我觉得尴尬,是不知道该不该加入她们;这次我倒希望自己能不在场。我刚才是不是不该提议先去车站?可坐在那里继续等,我又不知道能说什么。连剩下的蛋糕该留给谁都想了半天。
一个人出门就简单多了。车误点只能怪车,蛋糕倒了只能怪路,再怎么失望,也不必看着另一个人还在替自己解释。
我将空盒压扁,压到一半,又打开看里面有没有漏下的小叉子。那原本是留给三个人的。
到换乘站,许知遥先下车。她朝我们说再见,林见微应了,声音很轻。
列车重新开动,林见微突然开口。
“我刚才说重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她隔着过道看我,眼睛有点红,表情却很硬。
“你也觉得?”
“我不知道她出门前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我不是不让她帮家里。她明明可以说会晚,为什么总觉得再快一点就行。”
“那你刚才那句,每次都有理由,她可能听不出这个区别。”
她转向车窗。
“她也没有问我等了多久。”
“那张照片的事,你是不是也还生气?”
她转头看我。
“你们都觉得我为了那张照片找事?”
“不是都。是我问。”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站,才低声说:“有一点。”
她翻开腿上的相册,低头去压那张名字卡被胶带粘坏的一角,来回抹了两次。
当天晚上,许知遥给我发消息。
「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回复:你可以问她。
过了一会儿,她回:我问了,她说没有。
我握着手机,想起车窗边那张绷住的脸。
「那就明天当面说。今天我也没说好话。」
「你说什么了?」
「让她别等,先去车站。」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她不喜欢这个。」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两个人明明比我更清楚对方,却都来问我。我把她们的对话各看了一遍,手机亮着,一直没有锁屏。
那天晚上,我比平时更不愿意睡。
周一早晨,林见微把卖照片收到的钱装进一个小信封。
许知遥走过来,把周日拿回去的空蛋糕盒放在桌边。
“盒子还要吗?”
“不要了。”
“好。”
她站了几秒。
“放学我在楼下等你。有话说。”
林见微低头摸信封边缘。
“我可能晚点。”
“那你告诉我几点。”
我坐在旁边,翻开书,假装已经进入晨读。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林见微说了个时间。
许知遥答应,拿起蛋糕盒去扔。
放学,我没有在门口等她们。走过楼下时,看见许知遥站在公告栏旁,正盯着手表。她看见我,抬手打了个招呼。我回了,继续往前走。
身后不久传来楼梯上的脚步声。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