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知遥和林见微没有告诉我她们谈了什么。
我也没有问。
两个人照常说话,只是中间多了些不太熟练的停顿。许知遥借走林见微的订书机,明确说下节课还;林见微听见以后皱眉,说这个不用报时间。
许知遥把订书机放在桌边,没有笑。林见微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说她上午要用,下午再借。
我吃完面包,她们也没有再接话。许知遥把手伸进书包找零钱,林见微也没抬头。
周二晚上,班里几个男生又叫我打游戏。这回我答应了。第一局配合得很差,我绕错路,让队友在另一边等了半天。耳机里有人骂了一句,随即又告诉我复活后跟谁走。
第二局,我提前报位置,听见有人说这次不错。那句话出现得很随意,下一秒就被新的交火声盖过去,我却记了下来。
结束时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我在群里说下线,觉得没为了证明合群再多打一局。第二天他们在教室聊起昨晚,我终于不用坐在旁边猜省略掉的部分。
许知遥经过,听见我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午休时她问我昨晚是不是又睡晚了,我说还好,随后主动补充只多玩了十分钟。
她点点头,没检查真假。林见微问是什么游戏,我解释了两句,她觉得听着很累,便继续吃自己的饭。
周屿隔着一排桌子问我晚上还来不来,我说看作业。他说这借口不错,自己也要用。
周三放学,林见微让我留一会儿。
“上次说的。”
“什么?”
“拍你。”
我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校服外套袖口有一块笔迹,领口也不太平整。
“今天?”
“今天光线好。”
她说得很公正,仿佛天气是唯一需要征求意见的对象。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点,问在哪儿。
“楼下。拍完给你看,你不愿意的就删。”
许知遥从门边探头。
“我能看吗?”
“能。”林见微说。
“我还没答应。”我提醒。
两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吧。”
楼后有一段不怎么有人走的台阶,下午的光从栏杆之间斜着落下来。林见微让我站在下面,自己往上走两级。许知遥坐到旁边的矮墙上,替她拿包。
“看这边。”
我看向镜头。
“别这样。”
“哪样?”
“像证件照。”
“你刚才让我看这边。”
许知遥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我调整姿势,把手插进口袋,林见微又说不需要摆。
“站着也算摆?”
“你一只肩膀抬起来了。”
我把肩放下,突然不知道另一只肩是不是也该动。原来人的身体在不被提醒时运行良好,一旦获得明确指示,就会出现各式各样的故障。
拍了十来张,林见微放下手机。
“歇一下。”
“我们总共才开始三分钟。”
“你看起来很累。”
许知遥终于笑出声。我走到她旁边,把书包放下,翻出那本通信小册子,打算用一件自己熟悉的事恢复正常。
书翻到一半,一张旧购书票据掉出来。上面印着很多年前的日期,金额只有几块钱。我弯腰去捡,许知遥也伸手,两个人差点碰头。
“别动。”林见微说。
我僵在半弯腰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
“不是让你一直停着。拍好了。”
我直起身,开始怀疑模特这份职业应当比想象中赚得更多。
许知遥把票据递给我。她没再坐回墙上,而是站到林见微旁边看照片。
“这张不错。”
“哪张?”
我走过去,看见屏幕里的自己正低头笑。手里拿着书,脸侧有一点汗,头发被风吹乱,比我想象中傻得多。
“这个删了。”我说。
林见微抬眼。
“为什么?”
“表情很奇怪。”
“你刚才就是这样笑的。”
“所以更需要删除。”
她手指移到删除键上,停了一下,但还是按了。照片消失,我心里一松,紧接着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剩下几张,她让我自己挑。我选了一张站在栏杆边、没有表情的。许知遥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就这张?”林见微问。
“嗯。”
她把照片发给我,收起手机。
一路走到校门,她都没有再提。我却总想起被删掉的那张,主要不是照片本身,而是她按删除键前那一小下停顿。
“我是不是挺难拍?”我问。
“还好。”
许知遥在旁边说:“你一直在看自己够不够像不在意。”
我转头。
“这句话很绕。”
“你听懂了。”
她没有笑。我本来准备好的反击,一下没了着落。
林见微停在路口,等红灯时开口:“你要删就删。我说过给你选,不会因为你删了不高兴。”
“你刚才明明——”
“我觉得可惜。但那是你的脸。”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还有好几张呢。你别光看我脸色,自己挑。”
绿灯亮了。她先往前走,许知遥等我迈步,才跟着过街。
在回家的车上,我打开前置摄像头,试着重新做出那种笑。车窗倒影里,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对着屏幕僵硬地扯嘴角,前排的小孩看了两眼,扭头告诉母亲,这个哥哥在拍自己。
我立刻关掉摄像头。
小孩的母亲轻轻拍了拍他,让他别盯人。他转回去之前,还是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掉的门牙,毫无防备。我朝他点头,随后把手机放进书包,不再尝试。
车到站时,他跟着母亲先下去,书包上的反光挂件一晃一晃。我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想起林见微拍完后什么都没解释,只把屏幕递给我,等我自己看。
那天回家,我把最后选定的照片设成头像,过了两分钟又换回去。照片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每次点进聊天框,都像先看见一张放大了的证件照。周恺已经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准备竞选年级纪律委员。
我回了一个滚,换回原来的头像。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写了两道题,又拿起来。
「删掉的那张还能恢复吗?」
发给林见微以后,我盯着屏幕,感觉比考试等成绩还慢。
她回:最近删除里有。
我回复:发我一下。
照片传过来。我放大,先看见自己没来得及遮住的笑,再看见画面边上许知遥伸过来的手。林见微没有把那只手裁掉,书页上的光也完整留着。
原来那一刻并没有我记忆里那么难堪。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不用删了。」
她回了个好,没有趁机问我是不是终于承认拍得不错。我很感激这份克制,正准备放下手机,她又发来一句。
「但不拿去展,除非你以后另说。」
「嗯。」
周五,研学名单最终确定。距离出发还有两周,老师发下通知,让每个人记好集合时间和紧急联系电话。
许知遥这次只负责把纸发完,没有顺手替全班核对每个人的车次和午饭。有人问她可不可以替自己交钱,她指向讲台。
“收钱的是老师,我这儿不收。”
那人哦了一声,走了。她回座位时,发现我在看她。
“干什么?”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一般都有。”
我把通知折好,夹进小册子。
“这次几点集合?”
她深吸一口气。
“纸上写着。”
林见微在旁边笑了。我低头看纸,六点五十分。一个专门用来考验友情的时间。
后面的两个星期过得很快,也没有每天都发生值得记下来的事。许知遥仍然会答应一些让自己忙乱的请求,林见微仍然会把一句不高兴缩成一个嗯。我照样有不会的题,也照样会在别人问起时先说一句还行。
但有一次,我把还行改成了不会,让许知遥晚饭后给我讲。另一次,林见微直接告诉我们,她周末想一个人去拍照,不用陪。
至于那张照片,我没有换成头像,只留在手机相册里。某天整理相册,看见它夹在一堆作业截图之间,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出发前一晚,许知遥在群里发来提醒。
「明天别迟到。不是催,车真的不等。」
林见微回:知道。
我回:这次带伞。
许知遥发来一个疑问号。
「明天晴天。」
我把已经放进包里的折叠伞拿出来,换成那本小册子。犹豫了一会儿,又把伞塞回侧袋。反正包里还有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