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二分,我到校门口,第一眼看见许知遥站在大巴旁边吃饭团。
她一只手拿着塑料包装,另一只手对着手机确认消息,脸上还带着没睡够的倦意。看见我,她把手机放下,指了指旁边。
林见微蹲在花坛边系鞋带,背包放在膝前。
“你们怎么都比我早?”我问。
“因为你终于准时了,不代表别人开始迟到。”许知遥说。
我刚想要吐槽她几句,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把最后一口饭团吃掉,去找垃圾桶。我站在车门旁,看司机检查后备箱。天还没完全亮,学校门口和放学时判若两个地方,连保安都显得比平时安静。
座位按名单安排,我靠窗,旁边是班里那个曾经发照片的男生。他一上车就戴耳机,给我留下难得完整的清晨。
许知遥和林见微坐在前面两排。车开出去后,林见微从座椅侧面伸出手,比了个让我看群的动作。
她发来一张照片:我背包侧袋里那把伞。
「准备充分。」
我回:有备无患。
许知遥跟了一句:先别把天气说坏。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科技馆。老师在门口讲了集合地点,要求下午三点四十到东门清点人数,随后分组自由参观。许知遥把时间输入手机,但没有再替我们设提醒。
我也设了一个,三点二十。
通信设备展在三层。林见微先去看光学展,许知遥想去体验区,我们约好十一点半在中庭碰面,各自散开。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享受独处。真正站在那排玻璃柜前,第一反应却是想回头叫她们看。
柜里有一台木壳收音机,旋钮擦得发亮,背板拆开,里面的线圈和书上那张图大致相同。旁边的说明写着修复时保留了原有的旋钮轴,因为换新会影响手感。
我读了很久,直到一位志愿者走过来,问是不是在找什么。
她看起来是大学生,胸牌上写着姓周。我拿出那本小册子,指着一处不一致的地方问。她也没立刻知道答案,蹲下读完柜里的说明,带我去旁边查详细资料。
我们翻到第二份文件才找到原因:展示机是后期改装过的型号。
“我刚才差点直接按原型号给你讲。”她说,“幸好你拿了书。”
她告诉我,十二点有一次十分钟的演示,能听不同年代收音机的声音。我看了时间,十一点十二,距离约定还够,便先发消息问她们要不要上来。
林见微说光学区排队还没结束,许知遥回了句她来。
她到的时候,我正在看一台转盘电话。她把手指伸进演示机的拨号盘,拨完一位,看着它慢慢回转。
“急事怎么办?”
“那也得等它回来。”
她又试了一位,忽然笑了。
“我觉得它不适合我。”
我给她讲刚才那台收音机,她这次知道线圈在哪里,隔着玻璃找到了。我忍不住多说几句,她一直听,直到手机响。
是老师在群里问谁愿意帮忙取一下订好的午餐,要四个人,地点在一层服务台。许知遥看了一眼,抬起头。
“我去一下。你等演示。”
“我也——”
“就拿盒饭,不是救灾。不用跟来。”
她走了。我留在展柜旁边,十二点演示开始,扬声器里先是一阵细碎的噪声,随后冒出主持人模糊的声音。
那位姓周的志愿者对我点头,示意我可以靠前一点。我走过去,看见工作人员慢慢调节旋钮。原来书上那条线,不只是纸上的符号,真的能让一阵噪声变成人讲话。
结束时十二点十三分,我才看到林见微发了消息。
「大厅没人,你在哪?」
下面是十一点三十二分的未接来电。我为了听演示,把手机调成静音,忘了原先的约定。
我赶紧回拨。她没接,过了一会儿发来:二层饮水处。
我跑过去,看见她坐在墙边,手里拿着两份午餐,旁边的那份没拆。
“抱歉。”我说。
她抬头,第一句是:“为什么不回消息?”
“演示的时候静音了。”
“那十一点半呢?”
我没法解释成没注意时间,因为我知道演示十二点开始,还默认了原来的约定会跟着改变。
“我以为发了让你们上来的消息,就算改地点。”
“我说我还在排队,没说不去大厅。”
她把午餐递给我,动作不重,脸上却没有笑。
“知遥去拿饭,告诉我晚点到。你也可以说一句。”
我接过盒饭,坐到旁边。
“是我的问题。”
她没有立刻软下来。我打开饭盒,里面的菜已经不太热,塑料盖上凝着一层水。
许知遥过了一会儿才来,额前的头发有点乱。
“你们在这儿,找到了。”
她看我们一眼,没问怎么了,先坐下吃饭。我主动说了忘记集合的事,她夹菜的手停了停。
“那你们吃完还去哪里?”
林见微看了我一眼。
“我想看二层最后那个展区。”
“几点出来?”我问。
她报了时间。我在手机上记下来,把屏幕转给她看。
她没笑,但说了声好。
下午我没跟着她们,去了互动电路区,把另一个提醒设在碰面时间前十分钟。
互动区的最后一个装置需要把几块透明模块接成完整回路。我按说明摆完,灯没亮,旁边一个小学生伸头过来,说我把开关放反了。
我调整之后还是没亮。他也蹲下来,逐个检查,发现有一处接头没按到底。我们一起压紧,灯终于亮起来,小孩立即喊母亲过来看。
他的母亲夸他厉害,他却指着我说,前面是这个哥哥摆的。我被突然分到一点功劳,只能点头说我们一起弄的。
小孩满意地跑去下一个装置,我留在原地,把模块拆开,按图重新接了一遍。这次一次成功。我拿出手机拍下亮灯的回路,随后又把装置恢复成原样,给后面的人留出位置。
手机上的倒计时还剩八分钟,照片发进三人群后,许知遥回了个灯泡。林见微没有回,应该还在展区里。我没再连发消息催她,只记住约好的出口,往扶梯走。
去出口的路上,我碰见那位姓周的志愿者。她正在调试一盏接触不良的小灯,认出我,问演示听清楚没有。
我说听清了,还把自己记错的一处问了她。她翻开册子,在空白处写下一个检索词,让我回去看公开的维修记录,别照旧书里的电源部分直接接线。
“里面有高电压,新手先玩低压的。”她把书还我。
我答应,把那一页折了个很小的角。跟她道别时离约定还剩五分钟,我按原路下楼,走过中庭,找到了上午绕了半天才认出的出口。
林见微还没出来。我站在出口旁等,过了七分钟,她跑过来,说最后一个装置出了点问题,工作人员修好后才让大家走。
“我看到你消息了。”我说。
她喘了口气,慢慢停下来。
“嗯。”
三点二十,我们在纪念品店找到许知遥。她拿着一个转盘电话造型的钥匙扣,正在比较两种颜色。
“买这个?”我问。
“你应该提醒自己耐心一点。”
“那应该买真电话。”
她瞪我一眼,买了红色的。
回程车上,旁边的男生和后排换了座位,许知遥坐过来时,我正把那本册子装回包里。
“今天高兴吗?”她问。
我想说还行,停了停。
“高兴。除了中午。”
“中午也不是展的问题。”
“知道。”
她靠着椅背笑了一下,把钥匙扣从包装里取出来。塑料的小拨号盘真的能转,她拨到数字九,等它自己慢慢回去。
前排,林见微从座椅间递过手机。
屏幕上是她拍的我站在展柜前的背影。
“这张能留吗?”
我接过来看。玻璃里的收音机很清楚,我只是旁边一个没有转过头的人。手里那本旧册子翻着,纸页有点翘。
“能。”
“发你了。”
我把手机还回去,林见微又递来一个小纸袋。
里面是三枚科技馆的纪念书签。
“刚才买的。一人一个。”
许知遥选了光学图案,我拿了电路,最后一个星图留给林见微。她看了看,说本来想要光学。
许知遥立即递回去。
“那换一换,我都可以其实。”
林见微看了看她,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知道她会这么说。
两个人最终还是没换。
只有纸袋在回去的路上发出细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