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馆回来后的周一，教室里到处是没睡够的人。
老师让我们写研学感想，字数不多，却成功把所有人的快乐压缩成了最后一行空白。我写到通信展，忍不住多占了半页，后来只好把最上面的姓名写小一点。
许知遥路过，看着我密密麻麻的字停下。
“你要不要另交一张纸？”
“还有地方。”
她指了指最下面。
“这里已经是家长签字。”
我把最后一句划掉，重新找了张纸。
林见微的感想很短，写了光学展里一块把人照得变形的镜子。她说工作人员没有先解释原理，而是让大家自己移动，看看什么时候图像会变回来。
我看完，问她最后变回来没有。
“当然。”
“我的意思是你。”
她拿走纸，决定不再给我看。
午休，慢页的店主给她发来一张照片。买走台阶的客人已经取货，把照片放在家里一扇窗旁。旁边是绿萝，叶子遮住相框一小角。
对方留言，说那处台阶自己小时候经常走，现在搬走了，看见照片觉得很亲切。
林见微把手机递给我们，没说话。
许知遥看了很久。
“原来他认识那里。”
“嗯。”
“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看着手机里那面陌生人家的墙。照片离开店里之后，居然还有后续，去到我们不认识的房间，被一盆我们没见过的绿萝挡住一点。
“你可以再拍一次那边。”许知遥说。
“以后吧。”
林见微把照片存好，放下手机，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把饭盒里的煎蛋又分出来两块。
我没再问为什么。
周五，许知遥提出去慢页，把忘在店里的卷尺拿回来。她说店主替我们收了好几个星期，再不去就真像把那里当仓库。
林见微说周六下午可以。我也答应，这一次没有人提前承诺十分钟就能到，也没有人说不方便可以不来。
下午两点，我们在店门口碰面。许知遥准时，林见微晚了两分钟，提前发过消息。我最早到，买了一份店里的饼干，已经吃掉小半。
“你这叫等人？”许知遥问。
“我留了。”
她看了一眼纸袋，里面确实还有很多，便没再追究，伸手拿了一块。
侧墙换了新照片。颜色比林见微的鲜亮，有夜里的便利店，也有一群跑过街口的年轻人。名字卡写着另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名字。
林见微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
“这个挺好。”她指着便利店。
许知遥本来想说你的也好，张了张嘴，最后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反光里还有个人。”
“对。我刚才也差点没看见。”
店主从柜台底下拿出卷尺，还附带一只夹子。
“你们的？”
许知遥接过来，翻了翻。
“是。少了一只我一直没找到。”
“下次带走之前点一遍。”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老师收作业，许知遥老实应了。我们坐回上次那张四人桌，靠窗的位置比以前晒，桌上多了一个小花瓶。
店主问要不要喝东西。我先点，点完又提醒她们自己付。
许知遥抬头看我。
“没人要你请。”
“预防你突然想起来还有一顿没还。”
林见微笑了，把零钱放到柜台上。
坐下来以后，许知遥拿出手机，说把合照补上。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有一点停顿。
她看着林见微，补了一句：“今天能拍吧？”
林见微点头。
店主替我们拍。第一张，我闭眼；第二张，许知遥正在提醒我别闭眼，自己嘴张着；第三张，林见微往旁边偏了一点，镜头里只剩半张脸。
店主把手机放下。
“你们平时关系这么不好吗？”
许知遥直接笑倒在桌上。我看向林见微，她正努力忍住，最后也没忍住。
快门就在这时候响了。
“好了。”店主说，“别研究脸，照片不是用来验收五官的。”
她把手机还回来，回去继续忙。许知遥举着屏幕让我们看，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林见微一只手扶着杯子，我则转向她们，露出一个自己不太熟悉的侧脸。
林见微伸手，把照片放大，又缩小。
“这张留。”
“我也觉得。”许知遥说。
她正准备发送，抬头看我。我点了点头，手机很快振了一下。
群里那张照片下面，没有配字。
等饮料喝完的那段时间，我们把三明治分开吃，没人再提那天没拍成的原因。许知遥问林见微下一组想拍什么，林见微说还没想好，也许先拍学校里的人。
“那你得一个个问。”
“我会问。”
“别专挑我吃东西的时候。”
林见微看着她手里咬了一半的面包，故意把手机往上抬了抬。许知遥立刻拿纸挡脸，她却只是看了一眼时间，笑着把手机放回去。
我把最后一块饼干推到桌子中间。两个人都说让我吃，我便真的吃了，没有进行下一轮互相谦让。
桌旁走过一对来找座位的客人，我们看见了，便开始收东西。林见微把杯子归到一边，许知遥擦掉桌上的水，我拎起纸袋，确认卷尺没再落下。
临出门，店主抬头问我们相片拍得满意不满意。我们三个回答得不太整齐，却都是满意。她摆摆手，让我们记得下次别把工具全带来。
喝完东西，我们去附近的打印店。林见微坚持每人洗一张，不让许知遥把这件事加入下次待办。机器吐出相纸时，她站在旁边看，像第一次洗照片似的。
许知遥拿到自己的那张，先把角按平，放进钱包里。钱包的透明层原来夹着一张旧票，她取出来，收进更深的夹层。
我的照片暂时夹进了小册子。林见微看见那枚电路书签还在，指着露出来的一角问：“你那本看完了吗？”
“还有一点。”
“剩哪里？”
“后面几个实际电路。光看有点难。”
许知遥把钱包收好：“那怎么弄？”
我想起科技馆志愿者介绍过的杂物市场。每个月第二个周日开，有修理收音机的人，也有卖零件和书的摊位。我查过位置，也看过摊位清单。那天本来打算一个人去，先看收音机，再找有电路图的书，这样就不必迁就谁走得快慢。
可清单往下翻，有一家卖许知遥正在找的旧菜谱，旁边还有相册和镜头。她们也许愿意看；愿不愿意，问一句就知道。
“可能找个地方看看实物。”我说。
“哪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保存的那张地图。林见微凑过来，许知遥也站近一点，三个人堵在打印店门口，被出门的人提醒往旁边让。
我们挪到街边。
“下个月？”许知遥看着日期，“第二个周日。”
“嗯。我想去。”
“几点开？”
“九点。但不用那么早。”
我把页面往下翻，展示摊位介绍。林见微看见一张镜头的照片，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眉。
“这种的在卖吗？”
“我不知道。”
这次我说得很快，没补一句装作懂的意见。
许知遥拿出手机，查自己的日历。
“我那天应该有空。确定了告诉你。”
林见微也点头，说先看家里安排。
我把手机收起来，突然觉得不对。
“等等。”
两个人看我。
“我还没问你们要不要一起。”
许知遥忍着笑：“那你问。”
我看着她，又看看林见微。街边有人拖着购物车经过，车轮在裂开的砖缝上卡了一下，发出很响的一声。平常我大概会借这个声音岔开，顺势把话变成已经默认的结果。
许知遥还在等。林见微把相纸往袋子里面推了一点，也没有替我说完。
“那天，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林见微先说：“想去。但我还要确认时间。”
许知遥也说好，不许我临时觉得无聊就取消。
“不会。”
“上次你研学一开始也没打算去。”
“那是上次。”
她点点头，不再翻旧账。
到了车站，我们各自买票。回程方向不同，许知遥从另一个检票口进站。我和林见微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她忽然伸手指了指我的包。
“照片别夹太深，会弯。”
我把书取出来，重新调整相纸的位置。照片上的三个人挨得很近，背景里还有半只没收走的杯子，店主拍的时候没有刻意避开它。
林见微站在台阶下面等，没有催。
我收好书，跟她一起下去。站台上的广播正报下一班列车的时间，我听清了，七分钟。
“要等一会儿。”我说。
“嗯。”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我打开手机，在日历里记下杂物市场的日期，写到标题时，先输了地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两个人的名字。
发到群里以后，许知遥很快回了一句：收到，等我确认。
林见微坐在旁边，低头按了几下，也回了同样一句。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靠着椅背，看下一班车的灯从隧道尽头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