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里的那个周日,起初远得像一句客气话。
中间隔着两次英语默写、一张被老师打回来重写的作文,还有一场下了一整天的雨。许知遥在周三确认能来,林见微在周四晚上说家里的事安排好了。我把集合地点又发了一遍,检查出口、车次和步行时间,最后差点连公共厕所的位置也标上。
许知遥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在给我们带团。
我删掉还没发出去的备用路线。
到了那天,天气冷下来。林见微换了条米白色围巾,许知遥把手缩在外套袖子里,刚见面就问能不能先买热的。我说市场里应该有,她立刻看我一眼。
“应该?”
“地图上画着。”
“那但愿地图也负责烧水。”
市场设在改成创意园的仓库外。仓库侧墙画着一只戴耳机的鲸,咖啡车和唱片摊沿草坪排开,两个大学生在试电子鼓,鼓点偶尔乱一下,旁边便有人鼓掌。这里的棚子挨得近,我们走进第一排,就被一箱贴错方向的磁带拦住了。
我原本准备按区域逛,走进第一条过道就失去了方向。卖唱片的摊子旁边堆着一箱鼠标,鼠标上压了个标着祖传的铜铃。许知遥指着铜铃问谁祖传的,摊主没听见,林见微先笑了。
她们很快找到自己想看的东西。许知遥在挑一只带盖的搪瓷杯,说放在桌上装笔正好。林见微蹲在卖相机的摊前,看一只镜头看了很久,问清卡口和价格后,又原样放回去。
“不要?”我问。
“现在没有能用它的机身。”
“不是以后可以买?”
她站起来,拍掉衣摆上的灰。
“那就以后再说。今天先买这个。”
她手里是一条编织相机背带,蓝灰色,扣件完好,边缘有两根线需要重新收好。她说这个纹路现在很少见。我帮她拎着,她拿手机拍下摊位号码,说以后有需要再来。
走到第三个棚子,许知遥忽然折回去,说刚才那只杯子的盖子可能配错了。我陪她回摊前,摊主从另一只箱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两个盖子让她试。第一个太松,第二个刚好合上,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还是你看得细。”摊主说。
她没客气,把钱递过去,问纸能不能多包一层。我接过包好的杯子,发现比空手拿重了不少。
林见微在隔壁书摊等,手里翻着一本地图册,旧版街名旁有人用红笔改成新的。她指给我们看一家已经不存在的电影院,问许知遥记不记得初中放学有次走错路,走到了那边。
“不是走错,是你说那条路近。”
“地图上近。”
“中间有堵墙。”
两个人争了半分钟,最后同时笑起来。我听她们把那堵墙描述了两遍,才弄清电影院不是重点,重点是许知遥当时坚持自己能翻过去,最后连书包都没扔上去。
她伸手去遮林见微翻开的那页,叫她别说得那么具体。我第一次看见她为一件早就过去、又毫无损失的小事争辩得这么认真,便没有插嘴,把搪瓷杯换到另一只手,等她们说完。
后来林见微没买地图册,只记下了旧电影院的地址。摊主问是不是查历史,她说不是,想去看看现在变成什么。许知遥在旁边提醒,这次先查有没有墙。
轮到找收音机,我却不像刚才说得那么轻松。几个摊主都在跟熟客聊天,张口就是型号和年份。我站在边上,听了半天,连哪句适合插进去都不知道。
许知遥没有替我问。她去隔壁买了三杯豆浆,回来把一杯塞到我手里,自己站在旁边喝。
“先喝,凉了会结皮。”
豆浆很烫,我借着吹气的动作多拖了一会儿。林见微把背带拿回去,站到另一边看旧杂志。没有人催,我反倒再找不到不出声的理由。
“这个能试吗?”我指向一台灰色的小收音机。
摊主抬头,是个穿深色棉服的中年男人,胸前口袋插着铅笔。
“能试。这台只吃电池,没有电源线。后盖缺个扣,按紧一点。”
他把电池装进去,拨开开关。小小的扬声器冒出一阵沙声,他转动侧面的轮子,一段卖家具的广告突然从里面挤出来,紧接着又断了。
摊主皱了下眉,在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回来两秒,又没了。
“接触不太好。”他说,“当练手的,便宜。想买回去直接听,别拿这个。”
我把收音机接过来。塑料壳边缘磨得发白,调台刻度上落着灰,前主人在背面贴过标签,撕掉后还留着一块黏印。
“修得好吗?”许知遥问。
摊主看向我:“他会不会,我不知道。”
她笑了一声。我却被这句很普通的话顶得有点难堪,好像自己已经把会修写在了额头上,只有当事人没有发现。
“我看看。”
我拿出那本小册子,摊主看了一眼封面,告诉我书里的机器和这台年代不一样,别照着认。他没嘲笑,只把自己的放大镜挪开,给我腾出一块地方。
我看见背后两枚螺丝,问能不能拆开。男人从抽屉里拿出起子,提醒先把电池取了。我照做,小心把螺丝放进塑料盖里。
打开以后,里面比我想象中挤。线从电路板绕到喇叭,我只能认出几处大件。正面那条清楚的调频刻度,并没有让背面的零件也跟着变得容易理解。
林见微站过来,看了一眼。
“和书里差很多?”
“嗯。”
这一个字说出来,我的肩膀反而松了些。
摊主把他名片放到桌上,上面写着梁记修理,地址在老市场附近。他说周日摆摊,平时在店里,实在弄不清可以拿去,但先讲好,别自己拆坏了回来算售后。
我问了价格,又问修好能值多少。
“不会比你的时间值钱。”他回答得很快。
我重新看那台收音机。许知遥端着豆浆,没有给建议,林见微也没催。她们已经看见我拆不开、认不全,再假装只是随便问问,实在没有意义。
“那我买。”
梁师傅收钱,帮我把后盖扣好,又在袋子里放了两个合适的备用螺丝。
“别在桌上滚丢。找螺丝比修东西费劲。”
他说得太有经验,我认真记住了。
付完钱,我又把后盖按了一下。许知遥问我是不是已经开始修了,我说在确认它不会掉,她伸手指了指袋底,告诉我螺丝盒倒了。
我把盒子扶正。这台收音机是买来练手的,家里的音箱没有坏,耳机也没有。真论听歌,手机比它方便得多。可手机不会让我看见刚才那句话是怎样从电路板里走出来的。
再往里逛,我才知道请人陪自己出门也不是只负责抵达。许知遥捧着空豆浆杯找垃圾桶,林见微想回去看刚才那摊明信片,我却一直惦记袋里的收音机,差点带着她们往出口走。
“还没逛完。”林见微说。
我停下,才发现我们把她想去的过道跳过去了。
“抱歉。回去。”
许知遥把空杯投进桶,转身过来拍了一下纸袋。
“它又不会跑。”
我们折回去。明信片摊的老板正在吃面,让我们自己看。林见微一张张挑旧建筑,最后买了两张街景和一张空白背面的海边照片。
许知遥买了一本菜谱,里面有几页被以前的主人写满改动,她翻着翻着,说这个人肯定不爱吃甜的,每道菜都把糖划掉一半。
我第一次看见她为一本没有需要完成的事项的书停那么久。
午饭是仓库门外的馄饨。我们挤在一张窄桌边,纸袋放在脚下,热气从碗沿冒起来,隔在我们中间。许知遥一边吹勺子里的汤,一边说香菜放林见微碗里,我立刻帮着认真挑起来。
吃到一半,林见微问我打算多久修好。
“先试试。这周吧。”
话说得太顺,出来之后,我才想起自己连故障在哪儿都不知道。
许知遥抬头:“别为了赶时间弄坏。没人验收。”
我点头,把那句承诺留在热气里,没有收回。
回程时,纸袋在我腿上沙沙响。我隔着袋子摸到收音机的棱角,忍不住又拿出来试。车厢里人不多,我把音量压到最低,拨了几次,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
林见微伸手碰了碰外壳。
“刚才有声音的位置呢?”
“这里。”
我把轮子往回转,一句陌生人的话突然响起,只听清后半句:明天北部地区——
声音断了。
许知遥低头看过来,忍着笑。
“至少它知道一点天气。”
我也笑了,把开关关掉。车开进阴影,窗玻璃映出我们三个人低头围着同一个东西的样子。
这台不保证有声音的机器,已经把我们的回程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