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开以后

作者:一杯没喝完的coco 更新时间:2026/10/16 16:49:37 字数:2953

收音机被我放在桌上时,已经是周日晚上。

我妈端着洗好的葡萄进来,先问是不是又把家里的音箱拆了。我说买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认出它该怎么开。

“下周去外婆家吃烤鱼,别又睡过了。”

“几点?”

“中午。你先吃葡萄,再弄这个。”

她替我把台灯转正一点,走到门口又回来。

“螺丝别落地上,吸尘器可不管你还用不用。”

我把葡萄挪到不会碰翻的地方,等她出去,关上了门。

我先拍了六张照片,正面、背面、每颗螺丝的位置,认真得像在调查一件失踪案。拆开后盖,里面那几根线原封不动地躺着,比市场里更清楚,也更不像我会处理的东西。

桌灯下面有一小块空地。我把练习册挪走,铺上白纸,照着手机拍的顺序把螺丝摆好。第一枚滚到桌沿,我急忙用手接住,终于理解了梁师傅为什么肯免费送两个。

起初的半小时颇有成效。我擦干净外壳,把电池仓里松动的一小片金属片看了又看,还发现后盖上缺的不是一颗螺丝,而是卡扣本身断了。这些发现都很具体,足以让我产生正在修好的错觉。

装回电池,声音依然只出现片刻。

我换了个坐姿,转动调台轮,又把机身竖起来。偶尔有一段音乐钻出来,像隔壁房间有人开门,很快又关上。越是差一点能听见,越难让我放下。

十一点,我才想起数学作业还有一页。

我把书移回来,收音机却没收。做到第二题,右手又伸过去拨了一下。沙声盖住自己的叹气,我在草稿上写错一个数字,擦了半天,最后把纸擦破了个小洞。

睡觉前,我给三人群发了张拆开的照片。

许知遥回:还没睡?

林见微过了一会儿问:修得怎么样?

我打下“有点进展”,停了停,还是发了出去。外壳确实干净了,螺丝也没丢。以足够宽松的标准来看,这句话不算撒谎。

周一第一节课,我在老师点名时慢了半拍。前排男生回头把我桌角的水杯往里推,免得我一抬手碰掉。下课后,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睛问昨晚是不是又打游戏。

“修东西。”

“你还会这个?”

“在学。”

他叫周屿。一起打过几次游戏以后,我们说话已经不用先绕到借笔借水。我给他看收音机的照片,他把手机放大,问是不是他爷爷听评书那种。

“差不多。”

“那赶紧修好,我爷爷天天跟我说手机里的评书不对味。明明是同一个人讲的。”

我笑了一下。他又问能不能放歌,我说能收到电台就能。这句话到了他嘴里,下午已经变成沈砚在修一台能放歌的老机器。

物理课下课,有人朝我桌边看。我把手机扣下,多少有些受用,直到孟老师从讲台下来,问我最近是不是在拆东西。

周屿显然没打算替我保密。

我把照片给老师看。他没有像电视剧里的老师一样立刻辨认出零件年份,只问了句用什么供电,随后提醒别碰接市电的老机器。

“就电池。”

“那可以慢慢试。但你知道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说接触不良。

“接触不良是现象。哪里,什么时候,碰什么会变,记过没有?”

我摇头。

他把手机还我:“先别一股脑全拆。你拆到最后,每处都可能被你碰松了,反而分不清。”

这段谈话只用了两分钟,却把我昨晚的大部分忙碌归回了原位。我从本子后面撕下两张纸,想写故障记录,第一行就停住。昨晚哪次竖着能响,哪次压后盖没用,我全凭当时的印象,已经混在一起。

上午英语默写,我漏写两个词,另一个把末尾的字母颠倒。老师把本子退下来,让错的人中午去办公室重默。平时这点小事不会让我烦,今天却像所有人都在跟那台机器争时间。

周屿看见本子,问是不是修到忘记背词。我说记串了,他便把自己的词表借来,让我把错的几项遮住再写。他在旁边吃饼干,等我写完,拿包装袋压住答案,一次只露一行。

“你怎么这么熟练?”

“我以前每周都去。”

他没觉得这值得羞耻,还顺便告诉我老师中午第一批最好说话,晚了可能碰上她改卷子。我看着那几个终于写对的词,笑了一下,原本想抢出来继续研究零件的十分钟,就这么被一张词表占了。

去办公室时,老师没训我,只让我把错词重新写一遍。纸很小,我低头认真写完,她看了一眼,画了勾,把纸夹进本子,说下午上课别再撑着眼皮。

我回教室,把词表还给周屿。他问过了没有,我点头,他便继续跟旁边的人争论游戏地图,仿佛刚才替我压答案只是抬一下手。我站在座位边,突然不太好意思再把自己没睡够的烦躁发给别人。可这个念头出现得还不够早。

午休,许知遥看见我桌上画的外壳轮廓,问这是数学题还是别的。我说收音机,她拉过旁边的椅子。

“昨晚几点睡?”

“十二点多。”

她看着我。我想起最后一次看时间已经一点半,补了一句:“差不多一点。”

“你困成这样,还差不多。”

她把我画歪的尺线比了比,没有继续追问,起身去买午饭。林见微随后过来,放下自己那份饭,先把我桌上的螺丝照片挪到一边。

“饭在这里吃,别放零件。”

“今天没带。”

“昨天群里那张桌子,看着已经没地方了。”

我忽然有点烦。仿佛所有人都只注意到我没睡觉、没吃饭、没做作业,没有一个人关心差一点就能响的那段声音。

“又不是一定要当天修好。”林见微说。

“你选照片的时候,也没选半小时就停。”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

我说完就后悔。这句话算不上恶毒,却十分准确地把她认真做过的事拖来替我挡了一下。

“我没说你不能修。”她回答。

许知遥拿着午饭回来,看我们一眼,没坐中间,而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她把一盒热汤放到我面前,说多买了一份,随后开始吃自己的饭。

那顿午饭我吃得很慢。林见微照常跟许知遥讨论英语作业,并没有刻意不理我。我却几次想插话,又发现自己并没有能说的内容。

放学前,我找到她,把那句道歉直接说了。她收书的手没停,只问我到底为什么突然生气。

“觉得你们都不看好。”

她抬头。

“我问你修得怎么样,不就是想知道?”

这句话堵得我没有退路。我只好点头,承认她没有那个意思。

“那今晚还熬?”她问。

“先写完作业。”

“我问的是睡觉。”

我叹了口气:“不熬了。”

回到家,我第一次给修理时间设了结束提醒。作业写完,桌面清出一块,我只检查那台机器在哪些姿势下出声,记录得很慢。三次里有两次,把耳机插进去能听见一段完整的人声,拔掉后喇叭还是断续。我把这点单独圈出来,没有继续猜。

到了时间,手机响。我正好听见一个电台报路况,声音顺畅了足足十几秒,差点就把提醒划掉。

手指悬在屏幕上。我又听了几秒,等那条路况播完,关掉了开关。

桌面一下安静下来。我把记录纸夹进小册子,收起电池,去洗漱。

第二天,我把记录给孟老师看。他指着耳机那一项,说比昨天的“接触不良”有用了,随后让我找懂修理的人当面看,不必急着自己动烙铁。

我问梁师傅什么时候方便,他回得很短:周六下午,先带来看看。

那一刻我竟有些失落。买回来的时候,是我说这周能修;最后还是得装进袋里去找原来的摊主,好像绕了一大圈,只学会了如何承认不会。

周屿趴在椅背上看我聊天,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没拆过玩具?”

“什么意思?”

“我想自己拆,拆了半天,最后推着没轮子的小车去店里。师傅都笑了。”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下次别把整只小车拆开。”

他说完回头抄题目,显然觉得这是一个圆满结局。我看着桌上的记录纸,也没有再把它收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晚上十点,许知遥发来一张她用菜谱煮的面。照片里有半颗溏心蛋,旁边放着那只搪瓷杯,已经装上了笔。

林见微问糖减了没有,许知遥说那是汤面,根本没有糖。

我拍了张清出来的桌子发过去。

「今天结束了。」

许知遥回了一个小熊,举着一个写着「好」的牌子。林见微问我周六去哪儿看机器。我把地址发给她,她说就在她要买相纸的街旁。

我看了几秒那条消息,“准备一起去吗?”这句话刚打出,又觉得总不太对劲,最后还是把聊天框恢复到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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