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修理店十分钟。
卷帘门开着,里面却没人。门口摆着两把收起一半的折叠椅,墙上挂满收好的电线,最上面一只钟停在九点十五。我拿手机确认时间,才发现钟下面贴着纸条:坏的,别看。
梁师傅从隔壁买完烟回来,见我盯着纸条,笑了一声。
“真有人以为我每天九点关门。”
他把烟塞进口袋,让我把东西拿出来。收音机、两节电池、故障记录,一样样摆上桌,他先看纸,没先动机器。
“耳机插上能响?”
“大多数时候。”
“耳机呢?”
我从袋里翻出来。他试了几次,让我按住后盖一处,再换个位置。动作很慢,不像我在家里那样,哪里不响就哪里都试一遍。
林见微这时候来了。她站在门口,先看见我,随后问我大概多久。我告诉她估计要修一会儿了,刚要让出椅子,她却说不急,先去隔壁街买相纸,二十分钟回来。
梁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他取下电池,把后盖打开,用灯照着里面,让我看喇叭边缘那根细线。线在焊点附近虚连着,机壳一动就碰上,位置松开又断。
“你碰的是后盖,变的是里面这条线。”
他说完,拿一根小木棒轻轻点了点。那个故障在灯下面忽然变得非常普通,不再像我想了好几晚的神秘问题。
“那耳机为什么能响?”
“用的不是这个喇叭。”
他没笑。我倒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笨。他把起子放下,问我修不修,我点了好几下头。
我问修的时候能不能看着,他说可以,但别挡灯。
修到一半,有个女人抱着电饭锅进门。她说晚上要用,希望马上看看。梁师傅让她先放下,说手里这台得做完。女人皱眉,瞥了眼我那只小收音机,显然觉得一件只能听杂音的东西不该挡住晚饭。
我差点说让她先。梁师傅却已经把细线重新固定好,放下工具,等接口冷却。她只好去门外打电话。
机器重新出声的时候,我没有想象中激动。先是电台广告,随后主持人报时间,嗓音甚至有些单调。可是我把机身翻过去、放下来,声音都没断。
梁师傅让它连着响了几分钟,又把音量从小调大,才关掉。
“这里好了。调音量偶尔还沙,那是另一处旧了,暂时能用。想全部像新的,就不是这个价。”
我点头,接过机器,问能不能把修好的地方再拍一张。他让出灯的位置,等我拍完,才把后盖扣上。
付款时,我忽然说:“谢谢,教了我不少。”
“工钱给够就行。”他把找零推过来,又补一句,“下次不懂先记,别乱拽线。”
我等着找零钱时,门外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人探头进来,问上回修好的台灯怎么样了。梁师傅通电给他看,又教他按哪边调亮。老人试了两遍,说给孙女画画正好,拎着灯走的时候还提醒师傅,门口那盆花该浇水了。
等老人走,梁师傅忽然问我,学校上过电路没有。我说上过一些,真拿到手里还是不一样。他点头,让我把刚才的故障用自己的话再讲一遍。
我讲到一半卡住,分不清哪一处是我观察到的,哪一处是他后来找出来的。他没替我圆,只让我重新看记录。纸上的日期把先后分开,我终于说清,最开始只知道插耳机多半能响,并没有证明喇叭哪里断。
“这样记,回去才知道自己真学了什么。”
他把纸推回来,去检查女人带来的电饭锅。我在角落补了几行,笔碰到桌面上的油渍,写歪一小块。旁边的收音机静静站着,我用手挡住纸上的湿点吹了吹,忽然有点舍不得把它全部抄得干干净净。
林见微回来时,我正把收音机装进袋里。她听说修好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问能不能现在听。
“路上吧。”
她从袋里找出一张取片单,让我替她夹一会儿,纸袋口太紧,塞进去容易折。我接过,夹进本子。出店前她要回去,先核对了背面记下的相纸型号,才放进钱包的夹层。
我们走出店,店里立刻响起电饭锅盖打开的声音。
没人留意我们这件小事终于有了结果,街上照旧有人骑车,有人搬菜箱。我把开关打开,音量调低,袋里传出一段慢歌。
林见微停在路边。
“真的好了。”
“梁师傅修的。”
“我看见了。”
她正回复一条消息,打了几行,又删掉。
“怎么了?”
“初中同学。问那张夜景用什么拍的。”
“手机?”
“我说了,她不信。”
她锁上屏幕,停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以前也是。作文得奖,说我爸改的。主持选上了,又说老师就是看脸。后来我不想讲,她们就说我看不起人。”
门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她把袋子往里让了让。说这些时,她没有看我,语气也不像在等一句安慰。
我原本想说换个不会得奖的爱好就行,想到她连不说话都能被解释,觉得这句话还是留给自己比较好。
“那你现在还回?”
“她这次只问相机。”林见微说,“又没说别的。”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手机型号发了过去。我看见聊天框上面还有一个叫小琪的人,给她连发了三条,说不准再猜凶手。
“这个也是初中的?”
“嗯。她写了一个故事,我猜对了。她不服,改了结局。”
“这次呢?”
林见微收起手机,嘴角稍稍弯了一点。
“我等她自己问。”
她的相纸装在一只方形袋里。我问买齐没有。她说还差一个相册,可附近店里的封面都很花,不喜欢。
“前面还有一家文具店。”我说。
她转头看我。我被她这么打量显得有点不自在,扭头回道,
“我可以等你挑。”
“不是急着回去听吗?”
“它能在路上听。”
林见微突然笑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
我们往街里走。拐过一个路口,我忽然意识到这次同行没有许知遥,也没有谁负责把话接得热闹。林见微走得不快,经常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东西,我也跟着停。我们两次停在彼此完全不感兴趣的店前,但谁也没有因此加快脚步,我们对时间的概念似乎一致变得模糊。
文具店里的相册分好几种。她拿起透明封面的,摸了摸内页,觉得太薄;换成布面的,又嫌装满太重。店员过来介绍带黏贴页的,她问会不会伤相纸,对方答不上来,只说卖得挺好。
她还是选了插袋款,深绿色,封面什么也没有。
我在旁边买了一小本方格本。林见微看见,问用来记什么。
“修理的事。之前两张纸快没地方写了。”
“这回写修好?”
“写找到了会修的人。”
她笑了,把相册贴在胸前等结账。我低头把本子塞进包里,才发现她笑的时候会稍稍偏过头,像仍想给自己留一点收回去的余地。
走出店,天忽然暗了一层。云压得很低,细雨落下来。我的折叠伞还在包侧,取出来时,林见微看着它笑了。
“你真一直带着。”
“上回欠的教训,这回还在付利息。”
她打开自己的伞,走在旁边。两把伞在窄街上总会碰,我往后落半步,过了路口才重新并排。
车站雨棚很小,下面站满了人。我们退到旁边的屋檐,把相册和收音机先护住。电台恰好开始播一首我听过的歌,前奏响起,林见微跟着轻轻哼了两个音。
“你会?”
“初中音乐课学过。”
“许知遥也会?”
她的声音停了。
“我们一个班,她唱得比我响。”
我点头,几秒后才意识到问题问得有些奇怪。明明是眼前这个人开了口,我却顺手把另一个人带进来,像需要给我们两个人的谈话找一个更稳妥的第三方。
林见微低头看雨,没继续哼。
我把音量调小一点。
“你刚才接的是下一句吗?”
她转头。
“我记不太清后面。”我说。
她听了一小段,轻轻跟上旋律。这一次我没有再问别人会不会,只站在旁边听。屋檐的水落进一只旧桶,敲得很乱,却没能把她的声音完全盖住。
公交来了,她该先走。我帮她把纸袋拎到门边,她接过去,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门关闭前,她隔着人群朝我抬了抬手,手里还握着那条新买的相册包装带。
我站在原地,看车拐过去,才把收音机关掉。
到家后,我把修好的消息发进群。许知遥回得很快,问周一能不能带来。说上课不能开,午休可以。
她发来一个好,紧跟着问:见微买到相纸了?
林见微回复:买到了,还买了相册。
我本来想把雨中的歌也说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不是秘密,只是发进三人群以后,它似乎会变成另一种事情。
临睡前,林见微单独发来一张照片。
绿色相册翻开,第一页放着我们三个人在慢页的合照。下方的小格里夹了一张今天文具店的收据,日期露在外面。
「先放这儿,免得丢。」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挺合适。
手机熄屏后,收音机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站着。我又开了一次收音机。主持人开始推销一种锅,我只好把它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