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休,收音机成了我们桌上最受欢迎的违禁嫌疑物。
我特意去问过老师,只要不影响别人、上课收好,就可以在午休试一会儿。周屿搬着椅子过来,先问能不能收体育台,又问有没有蓝牙。我说没有,他惋惜地表示,古董果然有古董的脾气。
许知遥按着侧面的调台轮,第一次听见完整的人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和车上那个不一样了。”
“现在能听完北部地区怎么样。”
她笑了,把音量再拧小一点。林见微坐在旁边吃饭,听见一首熟悉的歌时,手里的筷子停了停,随后又低下头。
不是周六那一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确认这个。
窗边几个男生想听比赛消息,许知遥把收音机递过去,提醒别乱敲。它在教室里传了一圈,回来时,机身沾了一点饼干屑。我擦掉,没有像原先想象那样嫌人乱碰。
周屿问谁修好的,我报出梁师傅的店。他哦了一声,说周末有空让爷爷去看看家里的老机器,随后就跟别人聊起游戏。
我准备好的那一小段解释完全没用上。
最后动烙铁的人不是我,但没人会就此突然失去兴趣。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许知遥递过来一张纸。上面不是题,是几个菜名和划掉的分量。
“这个字念什么?”
我看了半天。
“像酱。”
“旁边这个。”
“你买的菜谱不是印的吗?”
“那个人手写的。”
我把纸转个方向,终于看出是醋。许知遥皱眉,说往这里加醋是不是太奇怪。我提醒她别听我,我连字都刚认出来。
她低头把醋圈上,在旁边写了少量。
放学时,她约我们周日下午来家里吃东西,说想照那本菜谱做一顿,还没敢把握太高,叫我们别空着肚子来。
林见微看了时间,摇头。
“我报了个摄影体验课。下午一点到四点。”
“什么时候报的?”
“上周。还不确定收不收,今天才回信。”
许知遥问是什么课,林见微给她看介绍。社区文化馆开的体验,周末两次,有人讲人物和光线,最后会带大家在周边练习。
我也凑过去看。报名页里有好几张示例,拍得比我被迫站在台阶上那天自然得多。
“那你去。”许知遥说,“菜以后还能做。”
林见微问要不要改上午,许知遥说家里上午有人来检修水管,乱得很,别凑。话题在这里结束,我却以为邀请也跟着结束了。
走到校门口,她又问我:“你呢?”
“什么?”
“星期天下午。你有事?”
我看她一眼,又看林见微。后者正在拉外套拉链,没有替我回答。
“没事。”
“那就两点。地址发你。”
她说完先去坐车,留下我在校门外站了一会儿。林见微把包背好,说她也走了。我应了一声,半天才想起我俩原本同方向。
那一周我一直没找到自然的机会确认,只有我一个人去是不是不太合适。问出来像我想得很多,不问又确实想得很多。周六晚上,许知遥发来楼号和门牌,又问我吃不吃葱,我才彻底失去装作记错日期的余地。
周日下午,我带着一袋橘子站在她家门前。按门铃前看了看自己,外套平整,没有笔迹,鞋也擦过。这些准备越齐全,越显得我心里有鬼。
门打开,许知遥穿着围裙,袖子挽着,额头上贴着一小绺被水沾湿的头发。
“进来。拖鞋在左边。”
屋里飘着油和酱料的气味。客厅桌上放着拆下来的水龙头零件,她还没来得及收。厨房里一锅东西正在小声冒泡,锅盖抖得比我镇定。
“你妈妈呢?”
“在房里补觉,昨晚值班。我们小声点。”
我赶紧点头,换鞋的声音都放轻了。她看见橘子,没说客气,只接过去放进果盘,给我倒水。
经过书桌时,我看见那张冬街烤鸭照片已经放进浅木色相框。旁边就是我们的合照,直接靠在笔筒上,许知遥的脸有一点被笔筒挡住。
我忍不住看了两眼。她从厨房叫我帮忙剥蒜,我迅速收回目光,像被发现偷看作业答案。
实际下厨比她写的准备计划混乱得多。蒜剥到一半,她发现白糖不够;补好糖,又找不到量勺。菜谱摊在桌上,旧主人的字比学校老师的评语更难懂。
我负责洗碗盆里的东西,她负责下锅。第一次试味,酸得两个人同时皱眉。
“你认的醋。”她说。
“字确实是醋。”
她瞪我两秒,终于忍不住笑,拿勺子又试一点,决定只补糖,不再听菜谱上的建议。
煮着的空当,许知遥让我去客厅拿桌垫。我拉开她指的抽屉,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遥控器电池、针线包和几张贴纸。桌垫压在最下面,边角折了一道,我抽出来,顺手把快掉的针线包扶回去。
她在厨房问找到没有,我说找到了,又问要摆几个位置。她停了停,说两个,给母亲留的单独放着。
我把筷子放好,发现两只碗不是一套,一只碗底画着鱼,另一只什么也没有。我把画鱼的放她那边,她出来添水,看见以后说那只是她很小时才买的。
“我以为你喜欢。”
“喜欢也能给别人用。”
她把水杯摆到我面前,顺便检查锅。为了给我找碗,她已经把平时一个人吃饭不用的东西从柜子里拿了出来,我却到这时才看见。
锅边开始冒小泡,她试着把一块肉翻面,酱汁溅到围裙上。她低头看污点,叹了口气,拿湿布擦了两下,没擦掉。我想说围裙本来就是用来挡的,看她那副不服气的表情,又把话收住,替她把旁边的锅盖挪远,腾出一点地方。
第二次好些,但肉还是硬。许知遥把小碗推到我面前,问能不能吃。我说能,她自己夹了一块,嚼了很久。
“你别为了好听就说能。”
“我说能吃,没说已经可以开店。”
她松了口气,把火调小,决定再等一会儿。
我们坐到客厅。她拉开窗帘,冬日下午的光照进来,水杯里的气泡看得格外清楚。我把带来的收音机放到桌上,音量调低,找到一个音乐台。
“你还带着它。”
“你上次说想听。”
她看着机身,手指碰了碰后盖缺的那一角。
“我是不是问过,你什么时候在家最放松?”
我摇头。
“我小时候是周六中午。电台放点歌,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看报纸。”她说,“后来就不常有了。主要是大家作息不一样。”
电台正好插播天气。主持人说下周气温会继续下降,提醒市民注意添衣。
许知遥笑了一下:“这次听完了。”
吃饭时,她妈妈醒了,穿着一件纯白薄外套出来倒水。许知遥介绍完我,阿姨将电热水壶搁回去,先问我们喝不喝汤。
“有肉就行了,你去睡。”许知遥说。
“我都醒了。”
阿姨拿起筷子,许知遥立刻拦她:“你先别吃,我还没做好。”
“那你让同学吃?”
我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两个人一起看过来。我只好先嚼,许知遥已经笑着伸手抢碗。
“不是不能吃!只不过还要改。”
阿姨尝了小半块,说味道够了,下次换个部位,别照着照片买。许知遥皱眉,说网上明明长这样,她母亲便让她周末一起去菜场,自己问卖肉的阿姨。
“几点?”
“七点。”
“那我放弃做饭。”
“八点半也行,回来带你喜欢的豆花。”
“加红豆。”
条件谈到这里,做饭重新成为了值得坚持的爱好。
阿姨在旁边坐了一会儿,问我住哪一片,橘子是不是我带的。我回答时一紧张就太客气,一句话说了两个您,许知遥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鞋。
“她又不是来家访的。”
“让人好好吃饭。”阿姨轻轻拍了她肩膀,又转向我,“知遥说话快,你别急着跟她抢。”
“妈。”
“怎么,自己也知道?”
许知遥把一块肉夹到母亲碗里,算是结束讨论。她母亲吃完,没有催我们收桌,说自己再躺半小时,锅放着等她起来洗也行。
“知道啦--”许知遥拖长声音,等门关上,转头问我,“真有那么硬?”
“阿姨嚼了九下。”
“你居然数了?”
“怕她问我意见。”
许知遥捂着嘴,笑得没法接话。
饭后,我们把剩下的肉装进保鲜盒。她留出一小盒,说周一给林见微尝尝。我负责洗盘子,擦干时她忽然在旁边说:“周六修机器,好玩吗?”
我抬头。
“还行。后来去了文具店,下雨,等了会儿车。”
她哦了一声,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柜子。过了一会儿,又问买到什么。
“她买相册,我买本子。”
许知遥的手停在柜门上,只停一瞬,随后合上。
“见微选东西很慢。”
“那次还好。”
她没接。我拧紧水龙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像在替谁证明什么,却又不知该补哪一句。
离开时,许知遥把剩下半袋橘子塞给我。我说带来就是给她的,她说我买得太多,家里吃不完。我只好接过,站在门边换鞋。
“下次——”她开口,又停住。
我抬头,她像是刚把后半句咽下去。
“算了,菜先做好再说。”
“下次可以试试别的。”我说。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一下。
“那你别再负责认字了。”
走出楼道,我发现橘子袋里多了一小盒做好的菜。盖子贴着纸条,只有两个字:加热。
我站在冷风里把纸条按平,给她发消息,问吃不完能不能明天带学校。
她回:你要敢不热就吃,下次给你放生的菜。
我收好手机,赶紧去追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