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校刊征稿的时候,周屿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老师问班里还有什么可以写,他坐在前排,顺口说我修好了一台旧收音机。
“不是我修好的。”我说,“修理店的师傅接的线。”
“那你做了什么?”
“拆开,记录故障,发现自己不会。”
后排有人笑。老师也笑了一下,让我把过程写出来,嘱咐别只写最后那一句。
所以那天晚上,我对着一份拆机记录,重新回忆自己怎样花了几个小时,把一个问题准确地交给了别人。
写到梁师傅用镊子碰那根线时,我还给他发了条消息,问接触不良是不是该这么写。他半小时后回,说可以,但别写成什么机器都这样。
下面又补了一句:先拿电池。
我将它放进稿子里。比我原先想好的开头实用。
负责排版的方嘉说只能放八百字,让我自己删点。我把几段测量记录缩成一句,给梁师傅留下接线的经过。方嘉替我拟了标题,叫《让旧收音机重新开口》。
“标题太长。”我说。
“比你的短。”
我的叫《一台旧收音机的断续发声问题及排查》。于是她把两个标题放在一起,我突然感到很赞同她的版本。
***
周三中午,四十份样刊送到教室。
翻到中间的人停了下来。原本该在照片下面的说明挤到下一栏,后面的插画被盖掉半边,看上去像作者在用文字谋杀自己的作品。
方嘉抱着书去打印室。没过多久,负责统稿的同学在工作群里问她怎么没有检查,说老师下午就要看。
她回了句电脑上没有这样。对方让她先别找理由。
我拿着样刊过去时,她正在重新拖动那段文字。右边几个小框已经被她挪得高低不一。
“别动原文件。”我说。
“我存了副本。”
“哪一个?”
桌面上有最终版、最终版二、最终修改和真的最终修改。很显然,人类对终点的认识通常比较乐观。
她找了半天,打开昨晚发出去的那个。我看了字号,又看打印室电脑上弹出的提示,问这台机器是不是没装她用的字体。
“那个小框我关掉了。”
我让她把文件重新打开。看到替换字体的提示后面,列着两行名字。
“先转成固定版式。别再往后挪,后面也会乱。”
我们拿她昨晚导出的预览图对照,正文没有缺,只是字变宽了。我把文件转好,试印一张,盖住的半幅画重新露出来。
方嘉终于把一直捏着的鼠标松开。
我将前后两份截图发进工作群,说明是负责打印的电脑替换了字体。负责统稿的人回了一句知道了,很快又发来一句来不来得及。
“只换中间一张。”我回,“别重印整本。”
老师过来看过,批准从活动经费里补印,让我们把四十份拆开换页。方嘉负责找纸,我开始找起钉器,找了两圈,只找到一个空钉盒。
我试着拿盒盖撬,指甲先被硌白。
“你的收音机也是这样修的?”方嘉问。
“目前还在发现问题的阶段。”
她从抽屉里面找到起钉器,递过来时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许知遥来取班里的样刊,看见桌上摊着的东西,把书包放了下来。林见微跟在后面,先将自己的水杯挪远,才拿起最上面一本。
“你们去吃饭就行。”我说,“我拆完就能装,很快。”
“那更应该一起弄。”许知遥数了数,“一人十本。”
她给我面前推了一摞,分得非常公平,甚至没有因为我的主动提议而多奖励我两本。
林见微换页时一张张对齐,我把钉子先别回去,等她说可以才按紧。做到第六本,许知遥突然笑起来。
她举着自己那本。有人把一篇游记的后半页装反了,翻过去,作者登完山直接开始安排星期三的值日。
“起码写得挺负责的。”我说。
方嘉伸手将它拿走。
“你装的。”
我低头看自己这摞,没有接话。
***
林见微在核对正文时忽然停下来。
“你的记录呢?”
“缩了。”
“不是有一张表?”
“位置不够。”
她翻回前面,看我删完的稿子。梁师傅怎样碰线,怎样试声音,都还在。我折腾一周的那部分,现在只剩下“此前的尝试未能解决故障”。
“表也不大啊。”她说。
“放进去得挤别人的图。”
“你前面这段可以少写两句。”
那段讲我第一次逛旧物市场,主要功能是证明收音机长得很像一个有年代的饭盒。我认为它比失败记录容易看懂。
“反正结果都一样。”我说。
“哪儿一样?”
“没有修好。然后送修。”
她看了我一会儿,将样刊放平在桌子上。
“你那天连吃饭都在看那个表。”
我拿起起钉器,又放下。
只留下了许知遥正在旁边跟方嘉为分新页而讨论的声音。
过了一会,我才回道,
“也不用什么都写进去吧,你拍照片也不会把谁帮你拿包都标上。”
林见微的手停住了。
我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比较有些远。她把最后一本推给我,声音很平。
“我问,是因为我记得。你不想写就算了。”
她收起桌上的碎纸,出去倒垃圾。回来以后,许知遥叫她一起去食堂,她应了,没有再看那一页。
四十份样刊最后全装好。方嘉给负责统稿的人回消息,对方说下午能送到就行。她将手机扣下,长长呼了口气。
我把起钉器还她,让她下次先看提示。
“知道了。”
“别关得那么快。”
“知道了!”
许知遥在门口等我,听见后半句,笑着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被赶出来才肯走。
我拿起书包。走到楼梯口,她忽然说:“你刚才找出原因,方嘉脸都松下来了。”
“可惜我的文章仍然少了半页。”
“那你为什么又把自己的删了?”
“修好机子的不是我。”我说。
“可是你做的那些呢?”
她说完,看见我又要翻稿子,伸手按了一下,让我先走。那张表没有修好机器,这一点并没有变。
可她们所记得的,似乎让我明白些,表上重要的其实不是谁修好这件事。
她没有继续问,往楼下看了一眼,说再晚鸡腿真没了。我跟着下去,心里还在计算那张表的长度。
***
正式付印前,我重新看了一遍。只留“此前的尝试未能解决故障”,读起来倒像梁师傅靠猜就知道检查哪里。
我把开头的饭盒删了,补回那两行我排查的经过。
方嘉确认了一遍,说这样刚好。她大概已经不想再见到这台收音机。
午休时我将改稿给林见微看。她看完,没有说什么“这样才对”,只指出一个地方:我写先测右边,照片里的线却还接在左边。
我翻了翻记录,确实记反了。
“那天我说的拿包那句,有点说得不合适。”我说。
她用笔点着那个错字,没有立刻抬头。
“你知道我不是要把什么都塞进稿子里?”
“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盖按上。
“而且那张台阶照,你根本没帮我拿包。”
“我没特指那一张。”
“其他几张也没有。”
我想了一遍,居然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证据。
她嘴角动了一下,仍把稿子放得离我有一点远,让我自己伸手取。
正式校刊印好那天,我领了两本。新版里有梁师傅,有我的记录,也有我弄错的地方。
我给梁师傅拍了一张封面,问星期天店开不开。他说开,又问我是不是机器还有问题。
我回没有,这次想来送校刊。
他发来一个拇指。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这次就别带收音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