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刊正式印好的第二天,林见微把摄影体验课的照片带来,先给了许知遥看。
我坐在旁边,直到她们看完,才问能不能给我看看。林见微把手机递过来,手指仍搭在屏幕边缘。
第一张,让我感到不太喜欢。虽然为什么,我并说不上来。
照片没有问题。冬天的河边,一个男生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手里拎着橘色头盔,低头看滚出来的饮料。光从机器里面照到他脸上,表情很自然,头发被头盔压得乱,整个人却显得比我站在镜头前时轻松得多。
“这是课上拍的?”许知遥问。
“嗯。两个人一组,互相练。”
“叫什么?”
“唐予。隔壁学校的。”
我把手机递回去,没问第二句。她拿着手机跟许知遥说话,问我的只有一句屏幕是不是有点暗。我说还行,她便没再调。许知遥倒问了很多,从课教什么到下次什么时候还有。林见微说暂时没有了,但大家留了一个小群,可能自己约着拍。
“挺好看的。”我说。
她听见,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翻。我拧开杯盖,没再往屏幕那边看。
午休后,我去倒水,经过教室门口,听见林见微在和谁语音。她说周日应该能去,先看天气,随后笑着纠正对方,照片里那家店不在东街,是桥后面的另一条路。
我没有停,接完水从后门回座位。前门那边站着人,走后门当然省事。我放下杯子,看到练习册仍留在讲台上,只好又从前面走了一趟。
周屿过来问周日打不打球。平时他知道我不擅长,问得也随便,我这次却答应了。他诧异地挑眉,随后说那就上午,不许临时装睡。
周六晚上,我翻那本新买的方格本,想把修好的机器再画清楚。画到一半,手机响,是摄影小群的截图被林见微发进三人群。有人在问附近哪家店能洗哑光照片,她顺便把自己找到的价格表给我们存着。
我看见唐予在截图里回复她,夸她整理得清楚。那不过是一句普通的话,我却把回复的先后顺序看了一遍,甚至注意到她用了一个平时不常发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下。
林见微可以和谁出去,可以对谁笑,可以用任何表情。这些事与我无关。一个人既不会因为被帮忙去修过耳机就归带路的人所有,也不需要在认识新朋友以前向旧同学申请。我还没有无聊到替别人审批周末安排。
只是几次出门,聊过几句话,就把自己当成重要人物。
这种错,我不会犯。
屏幕在桌面上振了一下。我立刻翻过来,是外卖软件问我今晚吃什么。
我把它的通知权限关了。
打开游戏,周屿正在线,问要不要打一局。我答应,进去后却连续跑错方向,他在语音里骂我神游。我没有反驳,跟他说今晚状态不行,打一局就退。
他问是不是太困,我说有点,他便让我明天带水,说球场旁边的小卖部开门晚。话题换得毫无逻辑,我看着地图里重新出现的角色,第一次庆幸他没有追问到底什么事。
到了周日,我在球场上用实际行动证明,不会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动机复杂就突然变得会。
第一球没接稳,第二球投得太短,第三次转身差点撞到队友。周屿气得发笑,叫我先站定,别什么都想抢。打了二十分钟,我主动下场,坐在边上喘气。
手机里有一条林见微的消息,问我有没有学校附近那家打印店的联系方式。我发给她,她说谢谢,又问我在干什么。
我拍了球场给她。
她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还会打球?」
我打下“偶尔”,想了想,改成:不会,刚学。
她说她也不太会,但初中时经常被知遥拉着投篮。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是文化馆门口的长椅,几个人的包堆在上面。
没有唐予的脸。我还是放大看了一个橘色头盔,随后立刻退出去。
我突然不明白自己做这些的意义,我明白别人也应该都有自己的生活,几个生活中的插曲并不能证明任何事。
人总是自己把一些与别人一同做过的事包装成带着色彩的事情,然后自顾自的在上面放上自己的情绪。
这些我早就明白。
周屿跑过来喝水,看我刚刚盯着手机,问是不是等人。他说这话只是随口,我却反应得太快。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等会儿还上?”
“上。”
“那别往人最多的地方钻,你过去他们全得躲。”
我把手机扣在书包里,重新站起来。后面半小时好些,至少能把球传给正确的人。真正跑起来时,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暂时没了,我甚至因为一次拦截失败笑出了声。
结束后,周屿和我去便利店买水。他问我下午干什么,我说去修理店送校刊。他嗯了一声,说既然顺路一起走一段。
原来和男生待在一起,有时候不需要每次都解释为什么。
这周不逢杂物市场开市,店里照常营业。梁师傅收到校刊,先找我的名字,随后看图,看完才从头读。他读得不算快,用手指压着纸边,最后停在写他修线的那段。
“你们学校还印这个。”
“嗯。”
“我留一本?”
“就是给您的。”
他把刊物放进柜台下面,没说什么夸奖,转身给正在等的客人找零。我坐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想问新的问题,结果进店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只能找个空地方蹲下等。
出门时,看见那只坏钟已经被摘下来。墙上留着一圈灰色的印子。我问是不是修了,梁师傅说丢后屋了,挂着总有人问,不如不挂。
这个答案和我为它准备的象征意义没有任何关系。
门口的三轮车挡着路,我帮正在搬货的人扶箱子,等他把车移开再走。他问我是不是梁师傅的学生,我说不是,只是来修过东西。那人哦了一声,便转头忙自己的事。
我走出小街,回头看那扇门。柜台上的人仍弯腰找零件,没有因为被印进一本校刊就换一种工作方式。我把另一份刊物塞稳,往车站走,鞋底带出来的一点灰顺便在路边蹭掉了。
回家的公交上,林见微在三人群发了消息,犹豫后,我又打开林见微发来的照片。长椅边缘有她自己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向一侧,和旁边另一个人的影子稍稍重叠。那可能只是站得近,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唐予。我知道,却仍然看了很久。我后来把这称为对人的尊重,但又记起来班级群里同学分享的照片我好像都没怎么看,于是把这改称人类的好奇本能。
周一早上,林见微经过我的桌边,问昨天球打到几点。
“十一点。”
“你们那边也起风了?”
“嗯。”
她等了一会儿。我把书翻过去,其实上一页还没看完。
“今天中午看照片吗?”
“你不是还有摄影群吗?那里应该比问我更有效率。”
作为一个摄影外行,问我不会得到什么专业评价,所以比起花费时间在我身上找寻一个偏见的回答,我更倾向于让她去做有意义的询问。
她握着书包带的手停住。
“我问你。”
“有空再说。”
她回座位以后,我才把那页翻回来。这样很好。朋友,或者应该说周围只是座位离得近的人偶尔没空回答问题,再正常不过。我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热情,也没有要求她只找我。
整整一节早读,我一个单词没背进去。
午休,她还是把打印好的练习照带来了,主要铺在许知遥那边。许知遥问我选哪张,我随手指了一张空荡的街景。
许知遥选了售货机前那个男生拿饮料的照片。她说光最好,林见微点头,说老师也这么说。
“还有,”林见微刚要去拿剩下的照片,
我突然问了一句是不是谁站在那里都会好看。
话出口,许知遥先抬头。林见微把照片放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觉得主要是灯?”
“我是说,地方选得挺好。”
“那拍的时机呢?”
我没答。她把两张连拍给我看,前一张人在低头找钱,后一张已经转身走了,只有中间那张刚好。
“不是站过去就有。”她说。
她把两张连拍收回去,没再等我选。
“刚才我说得不对。”我说。
“哪句?”
“不是谁站过去都好看的。”
我转身要去接水,她看着我,也没再说什么,只将手机收回去,转身去找许知遥。
下午,我觉得是自己反应太大,又或许她真的把我当朋友,所以问我的意见。至少现在我做的事情是在否定她的努力,没有人希望自己努力后的成果被人冷嘲热讽,或是被说一些意义不明的话。甚至那些话,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放学,我刚走楼梯口,抬头却看到林见微在这等着,她问我能不能一起走。我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但还是说了可以。出了校门,两个人安静了一段,她才提起中午的事。
“我中午是想听一下你的意见”
“我没有觉得不好,光很好,照也拍的很漂亮。”我本想夸一下构图,但发现自己确实对此一窍不通。只能去强行让自己回了个应该和平常差不多的笑,又接了一句“中午,对不起。”
她停在斑马线前,转头看我。
“那天我拍了很多张,但中午没机会拿出来。”
我这才注意到她包里的纸袋,她拿出了几张,上面是另一个女生,光线偏过去一点,显得右脸有些暗。
我握紧包带。她说完望向路口,脸侧被车灯照了一下,眼睛没有看我,像给我留了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没想让你去那么想。”
我很少听到她的话这么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嘴这次比脑子要快。
“想什么?”
她回过头来看向我,
“你早上也这样。”她说。
“哪样?”
她抬头看我,过了一会儿,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我一向认为这两个字有助于及时结束无意义的争论。轮到她说,倒听不出什么优点。
我们一前一后到了车站。
站牌后面有人抽烟,她往旁边挪了一点。我跟着挪开,隔着两个人的位置,没有再凑过去看她手中的相纸。
等车的时候,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练习照。
是我指的那张空街照。路灯下有一只被风吹反的塑料袋,看起来像一只笨拙的白鸟。
“这张你刚才真喜欢?”
我认真看了一遍。
“现在看,喜欢这个角。”
她顺着我手指看过去,是墙根的一小段影子。她告诉我那是老师故意站进去给她示范的,语气平平。我原本等着她像以前那样笑我看错了,没有等到。
车快来了,她把照片收好。
“校刊那天,我不是想让你一直重写。”
我抬头。
“我看过那张记录,知道是你做的。”她说,“所以才问。”
“后来加回去了。”
“我知道。”
公交车在旁边停下,车门打开,有人从我们中间过去。她把相纸收好。
“今天的照片,我拍了很久。”
在这句话之前我原本已经准备好接一句玩笑活跃气氛。她看着我,让这句现成的回答变得说不出口。
她上了车,没有把那张空街照片给我。我也想不出她为什么应该给。看到她回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事很过。
接下来两天,她没再问我看不看新照片。我得到了自己的清静,每到午休却总能听见她拉开椅子的声音。
周四,我走到她桌边,差点又问起校刊里的配图。话到了嘴边,才发现自己还在找另一件比较容易说的事。
“怎么了?”她问。
“那天……你的照片其实很好看。”
她没有接话。
“那天我自己说话难听,后面也在敷衍你好看,我之后回想了几遍,那张的售货机男生的照片,光确实很好,不只是因为地方选的好。”
林见微看了我好一会儿,将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合上。
“那下次别一句话不说就这样。”
“嗯。”
她从书里抽出那张空街,放在桌角,没推给我。我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拿起来。
“洗出来就是让人看的。”
我拿起来,这次没有急着评价。墙角那个影子旁边,原来还有一片没扫干净的落叶。她见我一直看,终于指了一下,说这个地方本来想裁掉。
预备铃响了,我将照片放回去。
到第二节课间,她才过来取她借给我的橡皮,站在桌边,顺便问周日球场那边是不是没有挡风的地方。
我说是,然后告诉她上次差点把球吹进别人车底下。她笑了一下。我把书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再假装自己忙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