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卡若拉——”
少女站在公会大厅中央,脚踩木凳,高高地举着右手。
摆起一副自信面庞,连带着围领摆铺的白色连衣裙和一缕缕金黄发片后的黑色兜帽斗篷,都显出一股嚣张气焰。
“吾为新人冒险者,当然,也是未来的S级冒险者!嗯..一定是!”
周围几个老练的冒险者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麦酒。
柜台后正在擦杯子的黑发少女叹了口气,她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新人冒险者,但每每看到,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转动着机灵的瞳孔望向四周,并不在意“观众”的反应,继续着她的即兴表演:
手一挥,腿一抬,全然不顾自己还是个正值青春的淑女——不过她本人也从没把自己当过淑女就是了。
“咳咳!冒险者为何物?与魔物拼杀!不惧危险!保护城镇的安宁!”
转身,披风(其实只是一条旧毯子)在她身后扬起。
“还有那些神秘的迷宫洞穴…危机四伏…宝藏与死亡共存,荣耀与深渊同行!”
又望了望四周,见大家没什么反应,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滑稽起来,语气也跟着转了个弯:
“什么?你问我作为新人主要干什么?新人嘛,那就是——”
这时传来一阵声音,清脆里带着些平淡的气调。
“卡若拉。”
前台小姐的声音打断了她,手里扬着张羊皮纸,另一只手啪啪地打在羊皮纸上,脸上一转之前的笑容——摆着副不耐烦的样子:
“这是今天的委托,卡若拉小姐。”
“收到!我这就去!”
卡若拉屁颠屁颠地低着头弯着腰跑过去,一把接过羊皮纸。
前台小姐想说些什么,还没等开口,卡若拉就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布包跑向门外去了。
“唉、哎…都已经过去半年了,这家伙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视野渐淡...
荒野的风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卡若拉站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
而前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三只凶狠的荒原狼正低伏着身体,龇牙咧嘴,深棕色的鬃毛根根竖起,似是要把眼前的猎物撕碎一般。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缠着红绳的打刀,深呼一口气。
“呼——~”
风..掠过发梢。
眼前的三坨黑影一跃而起,直扑面门。
卡若拉右手握把,左手顶镡,拔刀半寸,铮——便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滑音。
她压低身体,重心前倾,刀身在鞘中缓缓滑动——
顷刻间,寒芒出鞘,利刃破空。
狼的獠牙几乎要触及她的喉咙,利刃出鞘,弧光划破昏暗的天空。
“哈——!看招!”
......
天空是湛蓝的,云朵是纯白的,一团看起来甜甜的棉花糖正好慢悠悠地飘过她视线的正中央。
卡若拉躺在柔软的草坪上,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捏着空气里不存在的刀柄。
“…哎。”
她泄气般地放下手,啪嗒一声,轻轻砸在脸上,挡住些许刺眼的阳光。
她经常躺在这片林子里,躺在这片青葱葱的草地上,做着这样的甜美幻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是吃着天上那一团团的甜棉花。
又是这样的梦...
卡若拉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心里这样想过了,而每每梦这样醒来,心里还是十分不满的。
毕竟,梦里是个能一刀劈开魔狼的帅气冒险者,和怪物在电光火石间厮杀,于刀光剑影中露出微笑,这不就是一个妥妥的高人嘛!——当然,这里指的高是技术和实力的高,绝对不是身高!(毕竟本人确实没多高的说。)
反观现实,在这半年里,也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每一天。
嗯?你问我有过什么丰功伟绩?
哦拜托,我们天天做着高人梦的卡若拉小姐甚至连一只普普通通的史莱姆都从来没有打过。
翻了个身,侧靠在草坪上,企图让自己内向的小委屈消除一些,而身下的羊皮纸,也在这一刻的翻动下发出皱巴巴的声响。
她把那张委托纸举到眼前,迷迷糊糊地看着——
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采集药草·十株”,右下角盖着公会的印章。
那印章是一圈麦穗围着交叉的剑与法杖,外圈刻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不过卡若拉知道那写的是什么,毕竟……在成为冒险者的时候,还需要进行一个十分讨人厌的宣读环节:则瓦里多·德克依帝国冒险者公会·提卡米拉分部。
印章底下写着酬金,十五枚铜币。
“收集药草…”
少女呼出懒洋洋的低语,把那几个字念得像是某种诅咒一样。
“哈啊......嗯啊......”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在这片软软的绿茵上摆着个敞开的大字,微风拂过,吹着些许金色的碎发丝,在一根根绿油油的草里上下摆幅着。
“什么时候…才能像梦里那样…”她祈祷着。
“…成为一个真正的冒险者呢。”她渴望着。
想啊想,唉…还是想不通该怎么办,于是乎又把委托纸轻轻盖在脸上,透过纸背的缝隙看着蓝蓝的天空,在这里静静地享受着一分一秒的流逝。
咚——
咚——
远处的城镇钟楼传来整点的报时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提卡米拉。
这座城镇的名字,名字取得挺大,像是王都边上哪座卫城的名字,虽说大家都叫城——可它其实只是个镇子:
镇外边围着一圈年久失修的高墙垒,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后面是三条街,三条街走到头,就是田。
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她还小。
搭上一辆运货的马车,一路上颠颠簸簸的,车停在镇口的石碑前面,她跳下来,仰着头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头问赶车的叔叔:
“这里就是提卡米拉吗?”
“是嘞,到喽。”
“……好大啊。”
“那,这里有没有卖肉包子的呀?”
“有嘞。”
赶车的叔叔笑了一声,随后便继续随着街道驶向远方。
那天傍晚,镇口那排房子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特别长,长得像是要把整条路都盖住——她当时以为,那就是“大”。
后来她才知道:三条街;一家面包房,一家酒馆;一个铁匠铺,一个公会,外加一座一到整点就要响一次的钟楼。
城镇里的一切就这些了。
再后来,就一直住在这儿了,住到现在——住到这座镇子小得闭着眼都能走完。
记忆里,家的那边要安静得多,安静得连钟声都听不见;不过...这里有面包房的味儿,有铁匠铺的叮当声,还有酒馆里那些喝多了乱笑的冒险者。
吵是吵了点,不过吵一点,也挺好呀,毕竟…还是很热闹的嘛。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轻轻拍了拍自己脸颊,把委托纸折好塞进怀里。——虽说时常在野外冒险,风吹日晒的,可又白又滑的脸蛋还是软弹弹的。
嘛…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偷懒的说……
“好啦好啦,卡若拉..做好本分工作就好了...咳咳…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采集药草!”
说完,便转身朝山坡下那片林地蹦蹦跳跳地走去。
因为清晨睡过头的缘故,这片林地是自己这半年里从来没来过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其他热门的林子里早就没了草药。
嘶…这片树林好像比想象中要暗不少,好阴森啊……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卡若拉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前走,厚底的黑色靴子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有些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扑棱翅膀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片林子里的怪动静还真不少啊...药草药草你在哪里…”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委托纸又看了一遍。
上面除了文字之外还画了一株小草的模样,叶片细长,顶端开着三朵可可爱爱的小白花。
“哦~草药宝宝你长得好别致呀~长这样的话…应该不难找吧。”
她弯下腰,慢慢扒开一丛矮灌木,蓝蓝的眼睛盯着里面一株叶片宽大的植物仔细地观察了会儿。
“emm…不是。”
站起来,往前蹦跶几步,又蹲下。
“这个也不是。”
再走几步,又蹲下。
“叶片倒是挺细的,但花是黄的……怎么每次找草药都这么麻烦啊……”
她低下头,挂着个丧气脸蛋,叹了口气,整个人像个泄气的皮球一般,一屁股瘫坐在旁边一块凸起的“树根”上一蹶不振。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口粮很不服气的啃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嘶,按常理来说,树根..应该是凉的吧,可是...这“树根”怎么感觉…有点暖和?
她低头看了一眼——树根竟然在微微地……起伏?
卡若拉僵住了,此刻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哎?哎??!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这棵树会会会..动?
她胆战心惊地慢慢转过头去,顺着“树根”的纹路小心翼翼地往上看。
“树干”是粗壮的、覆盖着棕色硬皮的东西,再往上,是一片巨大的、几乎有几个她那么高的、带着黑色条纹的东西正缓缓地扇动着。
那是一只正在睡觉的卡罗熊。
熊熊熊熊啊!!!
嘴里的口粮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迅速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一下子窜出去七八步远。
她回头一看——那只熊并没有被自己的动静惊醒,只是翻了个身,挠了挠肚子,继续打呼噜。
“呼……还好..没闹出什么动静。”
卡若拉抬起瑟瑟发抖的手抹了把冷汗,轻轻拍打着坦坦荡荡的胸脯,小声地碎碎念着。
“这…这…绝对属于战略性撤退..绝…绝对不是我怕了…我只是…热爱生命!!”
后来..卡若拉又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林子里绕啊绕..绕了好大一圈,终于找到一片长着细长叶片、开着三朵小白花的植物。
“哈哈!找到啦,草药草药我来喽!”
卡若拉蹲下来,满脸兴奋地搓搓手,乐呵呵地数着自己的战果。
“一株,两株,三株,四株…”
数到第九株的时候,她伸手摸向下一株,却只触到光秃秃的泥地。
没了...
她把采到的药草摊在面前,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为什么又差了一株啊……”
是的,这已经是她第十七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了。
草!草呢!草呢!!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就这么倒霉吗!!
她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耐烦地咬了咬嘴唇,目光投向树林更深处的方向。
那边的光线更暗,树木也更密,所以…人...也一定来的更少!
想到这,卡若拉把那九株药草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朝着那条小径蹦跶过去。
“只是一株而已。”
“只要找到一株,今天的委托就完成了,快的话天黑前就能回去交差。”
她安慰着自己,毕竟如果是平时,这种简单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整了才对,怎么还能正好差一株的啊喂!(虽然已经是第十七次这样了的说)
走呀走呀,小径越走越窄,树冠也越来越密,光线暗得像是黄昏提前降临了。
卡若拉笨手笨脚地拔出腰间沉甸甸的打刀(至少对于这位弱女子来看,确实很重),虽然..这柄刀至今为止砍倒过的最厉害的东西是一棵碍事的狗尾巴草...
嘛..但有刀在手里总归安心一些。
她用刀挑开一丛垂下来的藤蔓,突然愣住了。
面前是一小块空地,被四面高大的树木围成天然的圆形。
空地的泥土上有一个印记——一个巨大的爪印,深深陷在泥里,边缘是五根清晰的趾痕。
比那只熊的爪子还要大上两圈!
她蹲下来,手指悬在爪印上方没有触碰,仔细地端详着边缘的泥土。
印记很深,像是某种很重的东西曾经在这里踩踏过,爪尖的部分尤其明显,戳进了地面深处留下深深的凹印。
“…龙?”
她喃喃地说出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
在她这小脑瓜子里,能有着如此巨大爪子印记的,除了小时候每天夜里听到的故事里的龙,也想不到别的了。
然后下一秒,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压都压不住,眼睛更是亮得像是里面点了两盏灯,透透亮亮的。
“龙——是龙!!!”
她跳了起来,手里的打刀不受控制地在半空里胡乱挥了两下。
“真的假的!我居然发现了龙的足迹!这可比什么药草厉害多了!这绝对是足以载入冒险者史册的发现!!!——‘新人冒险者卡若拉,在药草采集途中意外揭露了龙族出没的重大线索’!之类的。”
她激动地围着爪印踩着碎步转了一圈又一圈,差点踩到自己的脚。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爪印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圆形的凹陷,像是被什么细棍子戳出来的小洞。
卡若拉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小洞排成了串,从爪印旁边延伸出去,消失在空地另一侧的灌木丛里。
她顺着那串小洞走过去,拨开灌木——
一只灰白色的驴正悠闲地站在那边啃树叶。
它的蹄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小圆洞。
而在驴旁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猎人正坐在树桩上打盹,身旁放着一副巨大的、用来吓唬猛兽的假熊掌套。
卡若拉看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假爪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打刀。
驴打了个响鼻。
“…啊。”
她默默地把刀收了回去,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深吸一口气。
扫兴...原来不是龙啊......
“战略性撤退...”
她转身,朝老猎人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快步离开了那块伤心地。
最终,卡若拉在树林边缘的一条小溪旁找到了最后一株药草。
虽说过程有些艰难,嘛...不过任务完成了就好,管他三七二十一的。
走出树林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她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慢吞吞地朝城镇的方向走回去,金色的发被晚风撩起来,她抬起头,看着晚霞,又回想起了那几幅梦的碎片。
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见镇口那块石碑了。
每年这个时候,它的影子都会被夕阳拉得老长,长得像是要把整条路都盖住——和很多年前她从马车上跳下来那天,一模一样。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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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