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稠得像墨汁,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只剩下了纯粹的黑。
卡若拉眨了眨眼,又揉了揉,依然什么都看不见;睁着是黑的,闭上还是黑的。
脚下踩着的地面,像是某种打磨过的石料,触感冰凉,她蹲下去摸了摸,如同一块巨大的冰面。
“这里是…哪?”
声音在空旷中回荡,传来阵阵微弱的回音,她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伸出双手在面前摸索,可什么也碰不到。
她原地转了个圈,东南西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完全分不清自己面朝的是哪个方向。
原本..卡若拉还想尝试搞清楚自己在哪,但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失明”后,她放弃了,反正哪儿都一样黑,朝哪儿不是朝呢。
而当下的问题应该是:
“我这是…死了吗…”
死?她回忆了一下最后发生的事——荒原、深坑、焦黑的狼骨...昏厥..
昏厥前似乎还听见了几声狼的低吼...
“大抵..是死了吧...估计自己现在已经到了狼的肚子里了。”
所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一片黑咕隆咚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啊啊啊,我的冒险者生涯刚开始就结束了吗...”
“我..我还没去迷宫探过险,还没开始享受冒险生活...”
卡若拉在原地站了会儿,越想越气,想骂人,可这儿连个能听她骂的人都没有啊。
“都怪坑里的那把破刀!谁家好心人天上还会掉诅咒武器的啊喂!!”
忽然间,她的手指碰到了腰间的什么东西——她的刀还在。
“哦我的朋友,连你也随我一同去世了吗...”
她把手搭在刀柄上,深吸一口气。
“愿昔日的世代能铭记你我一人一刀..缅怀...”
念到一半她自己先有点儿绷不住了。
“不对不对,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就在此时,卡若拉的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远处,有一团发光的轮廓——
光很淡,模模糊糊的,边缘柔和;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影站在那,面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卡若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团光影就动了下,转过身,朝后方走去。
“喂喂喂!等——等一下!”
她追了上去,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光不紧不慢地往前移动,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像是故意在引她往某个方向走。
卡若拉越跑越快,那团光就在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而就在碰触的一瞬间,左手腕上的手镯猛地开始发烫,那团光像是被什么力量吸住了一样,整个轮廓扭曲、收缩、化成一道细细的光流,被手镯吞了进去。
“哎呦..好烫...”
手腕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随后光芒消失,四周重新归于黑暗,卡若拉愣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手镯的表面多了一样东西——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宝石,嵌在银白色的镯面上。
“我还会感到疼痛..总不能..我还活...”
会疼,那就是还活着吧?总不能是死了还这么遭罪,那这死后的世界也太缺德了。
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大脑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她猛地睁开眼,木质的穹顶横在视线正上方,椽子上挂着一盏吊灯,灯里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
壁炉里燃着几根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壁上拖出影影绰绰的暖色,身上盖着被子,枕头软塌塌地垫在脑后,带着熟悉的气味。
“唉?我还活着??”
眨了眨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黑是黑,可这儿的黑里头有灯、有炉火,卡若拉不知道自己在昏睡中度过了多久,她慢慢抬起左手,把手腕举到眼前。
银色的手镯安安静静地圈在腕上,表面嵌着一颗黑色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光泽,就这么一圈银子,安安静静的。
“这是……”
她低声喃喃道,用右手轻轻碰了碰那颗宝石,光滑而冰凉。
“刚才..那…究竟是不是梦…”
撑着身体坐起来,头还有些晕着,眼前发花,甩了甩脑袋缓了好一会儿,甩完还是晕,脑子里像塞满了一团团湿棉花,又沉又晕。
床头靠着一样东西——她的打刀,刀鞘被取下来靠在旁侧,刃露在外面,原本完好的刃面现在已经破损不堪了。
好几处豁口像是被什么巨力磕出来的,刃身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刀尖附近一直延伸到刀镡前方,整把刀看上去脆弱得像是再碰一下就会断成两截。
卡若拉怔怔地看着那把残破的刀,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舍不得。
“这..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地摊上淘来的宝贝啊...可是足足花了八个铜币啊!八个!!!”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手指在刃面上轻轻抚过,从刀镡滑到裂纹边缘,触到那道断面的锋利边缘时轻轻一划——
“嘶——疼疼疼!”
剧痛惹得她连连缩手,食指上多了道口子,正往外渗出一颗颗圆润的血珠,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好疼!!疼得眼眶都发热了,可她愣是没舍得把眼泪掉下来——为这点小口子哭,也太丢人了。
“呜...看来是没法用了..唉…”
残破的刀重新靠回床头,卡若拉看着那道长长的裂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刀确实不锋利,缠绳也松了,刀鞘掉漆掉得斑斑驳驳,但..但它陪了我半年啊!现在它就这样坏了...”
“我..我真的舍不得啊......我那几个铜币,它们各个有情有义!!再见了,刀哥...再见了,铜小币......(绝望地接受八个铜币中道崩殂的一生)”
八枚铜币的东西,它陪她走了半年,一次都没掉过链子。
好歹是陪我出生入死过的东西呀,说坏就坏了,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留...——想必这八个铜币也一定是叛徒!!不然怎么会如此不忠,连个告别的招呼都不打!!嗯!一定是这样!!
失去财富(八个铜币)的打击似乎令卡若拉的精神有些失常了(俗话说就是,犯神经了...),她这会儿心里堵得慌,跟被谁顺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哦!那把刀!那把插在坑里的打刀!
“那把刀去哪了?我记得我…”
手镯上,那颗黑色的宝石忽然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心脏在扑通扑通地搏动。
紧接着手镯开始颤动,幅度越来越大,整只手镯都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拼命挣扎着要出来,那嗡嗡声就贴着她的骨头响。
“喂喂喂…什、什么情况!”
卡若拉慌忙按住颤动的手镯试图稳住它,但那股力量越来越大。
“不会要爆炸了吧——!”
话音未落,黑色的宝石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一瞬,刺眼的光令卡若拉闭上眼睛,双手挡在面前,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手腕处涌出,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
光芒散去。
她缓缓睁开眼睛,低头一看,腰间凭空多了一把打刀——深黑色的刀鞘上蜿蜒着暗红色的花纹,刀柄缠着同色系的暗红绳结,这和她在荒原上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唉?!”
卡若拉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左手摸着腰间的刀鞘,右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认不是在做梦。
“唉?!?!”
愣了好几秒后,嘴角却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控制不住,那就先不控制了。
“旧的刀刚坏,新的刀就有了?还有这种好事!”
她激动地在床边转了两圈,把那把刀翻来覆去地打量了好几遍。
翻过来,翻过去,再翻过来——怎么看怎么顺眼。
“嘿嘿,那我可不客气了——我要好好把玩一番!”
卡若拉的手握住刀柄,将打刀从鞘中缓缓抽出——
刃面平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刀身上隐约流转着一层淡红色的暗纹,和刀鞘上的花纹相呼应。
她凑近了些,那层暗纹似动,又非动。
举起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要轻不少——
“居然这么轻吗……”
卡若拉眨了眨眼睛,又挥了两下,刀刃划过空气几乎没有什么阻力,顺畅得像是在挥舞一根没有重量的羽翎。
“哇——好趁手。”
她将刀插回刀鞘,弯下腰,压低重心,学着梦里的那个姿势——右手握把,左手扶鞘,深吸一口气,目光凝聚在面前的空气中某个假想的目标上。
“屏气凝神……”
脑中的画面闪白了一瞬,她挥了出去。
“哈——居合!”
刀风呼啸而出,快如闪电,凌厉得让她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么强 !?”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惊,余光便扫到右侧的床头柜——那个结实的、厚木板的床头柜,现在已经变成了两半。
上半截歪歪斜斜地滑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断口平整光滑。
卡若拉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僵在了原地,她缓慢转过头,看了看那个被劈成两半的床头柜,又看了看手里这把轻飘飘的打刀,又看了看床头柜。
看第一眼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第二眼就彻底笑不出来了。
“额..好..好像玩过头了…”
这..这是要赔钱啊...她蹲下来,双手颤抖着捧着那两半床头柜试图把它们拼回去,但断面光滑得连木屑都没掉几根,拼在一起又滑开。
拼一次滑一次,拼一次滑一次。
“我的床头柜呜呜呜…你死得好惨啊……呕——”
话没说完,一股恶心感袭来,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又开始发花,像是天旋地转般让她站立不稳。
手一松,打刀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她自己也跟着跪坐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冒出冷汗。
喘了半天,一个字都想不出来,她缓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渐渐退去。
卡若拉抬起脸,瞪着地上那把安静躺着的打刀,眼睛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几分凶巴巴的控诉。
“你这破刀!”
“竟想要谋杀你的主人!还不速速自刎归天——!”
话音刚落,那把打刀通体亮起一阵光晕,然后整把刀化作一道细细的光流,嗖地一下没入了她左手镯子上的那颗黑色宝石里。
光芒散去,刀刃不见了,地板上干干净净的,只剩她一个人跪坐在被劈成两半的床头柜旁边。
卡若拉眨了眨眼睛。
“…不是,真的能回去啊?”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镯上的黑宝石,里面隐约流转着一丝暗红色的光。
“看来还挺听话,就是…”
她捂着嘴,那股恶心的余韵还没完全消散。
“…还是尽量别用了吧。”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卡若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惨烈的床头柜——算了,回头再想办法跟老板娘解释吧。
解释不了就装傻,她决定先这样;随后,卡若拉拖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走到门边,拉开门。
“来了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莉拉,她穿着一件出门时才披的灰蓝色斗篷,头发有些凌乱,大抵是走得急没有好好打理。
卡若拉头一回见莉拉这样,平时她连袖口的褶子都是齐的。
“莉拉?你怎么来——”
话音未落,莉拉猛地扑上来抱住了她。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我看到你满身是伤,昏迷不醒...我还以为...”
卡若拉僵在原地,两条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手抬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她长这么大,还没被除父母外的人这么抱过。
唉?伤?可..可我身上没有伤啊,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