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迟到了!要迟到了!死腿快跑啊!不然我的小钱钱全都要消失啊啊啊...”
卡若拉马不停蹄地在街上跑着。
清晨的街道还带着露水的凉气,两边的摊子刚支起来,面包房的橱窗里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热气。
一道金色的影子从门口刮过去,把那团香味带得打了个旋,那香味顺着她的鼻子一路追进去,她的脚步顿了半拍,咽了一口口水,还是没敢停。
她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肩膀撞了别人的篮子也顾不上回头道一声歉。
“卡若拉小姐,今天不来两个吗——”
“下次!下次一定——!”
她一边喊一边往前蹿,半块饼咬在嘴里,一小片碎屑掉在裙子上,她连拍都没顾上拍。
面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把那股热气关了回去,只剩一点点甜味还挂在她鼻尖上,跟着她一路跑过了半条街。
她的头发没梳,左边靴子的带子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甩,手里还攥着半块硬得能敲晕人的黑麦饼。
昨晚练火练到了后半夜,今早再睁眼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她甚至还是从枕头上滚下来的,连鞋都没坐稳就套上了;床头那根蜡烛还歪在桌上,烛芯烧得只剩一截黑。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露西娅小姐昨天晚上说过什么来着——
“迟到的话,学费翻倍。”
翻倍!
翻倍啊!!
“我的小钱钱——!!!”
公会大厅里,早到的冒险者们三三两两地闲聊着。
有人靠在委托板底下啃面包,有人在角落里慢慢地喝麦酒,还有人趴在桌上补昨晚的觉。
“听说今天是那位公主跟卡若拉组队的第一天?”
“赌两个铜币,她一定迟到。”
“我赌一个铜币,她卡点到。”
“接不接啊你——”
“嘘,快看那边。”
露西娅靠在大厅一侧的墙边,一只手里拎着法杖,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那只魔法时钟——铜边的圆盘,没有指针,只有一圈会亮的刻度。
“……唉。”
“还有..一分钟...唉...”
钟面上最后五格刻度,一格接一格地亮了起来。
最后一格还没亮,她把这五格从小数到大,又从大数回来,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才觉得,原来等人的时候,一格刻度能这么难熬。
“啊啊啊!快快快!快快快!”
隔着半条街,那个声音已经从门缝里钻进来了。
“五...”
“冲刺冲刺!”
“四...”
“就在前方!”
“三...”
“再快一点!”
“二...”
“马上就到!”
“一...”
“我!!来!!啦!!”
她是用肩膀把人群撞开一条缝冲进来的,一路上撞歪了两把椅子、一只水桶,还险些把门口那位抱着一摞羊皮纸的姑娘送上天。
公会大门被猛地一下推开,卡若拉一头冲了进来,两条腿还在拼命往前刨——她忘了,门里头是打磨得溜光的木地板。
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哇啊啊啊啊——”
大厅里响起一片看好戏的“哦——”。
“砰”的一声,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又借着那股劲儿一路滑过去,正好滑到露西娅的脚边停下。
那半块饼比她还先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两圈,慢悠悠地落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她滑过去的时候,看见天花板在转,吊灯也在转,一排看热闹的脸跟着转;转得她有那么半秒钟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两条腿还在原地刨了两下,刨了个空。
“嘶...好疼...”
露西娅低下头,看着脚边这位呈“大”字形摊开、散发糊了满脸、饼还死死攥在手里的少女,两眼一黑,满脸无语。
卡若拉趴在地上,仰起脸看了看她,尴尬地抬起手,招了招。
“呃啊..额..嗨......”
“第一天组队..甚至还没登记...竟然来的这么...迟...”
“不是..最后一秒到的嘛...”
卡若拉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墙上的钟。
“你还好意思说!”
“呜呜呜...我错了...”
露西娅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算了算了..毕竟是卡点,姑且算你没迟到吧。”
“好耶!”
卡若拉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只能扶着地板,一截一截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裙摆上沾了一片灰,她低头拍了拍,拍不掉,干脆装作不在意,膝盖磕得生疼,她咧了下嘴,硬是没出声,抬头冲露西娅笑了一下。
柜台后面的莉拉把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冲这边扬了扬手。
“二位,第一天就上演这么热闹的开场。”
“那么——组队申请,来填张表吧。”
柜台前,一张表格被推了过来,上面压着一支羽毛笔。
“队名、队长、成员,还有徽章编号。”
莉拉用笔尖点了点最上面那一栏。
“这个,想好了吗?”
表格上第一栏还是空的,纸边被晨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
卡若拉握着笔。
“嗯……”
“要不叫‘寻宝者’!”
“太土了,驳回。”
“那‘火与钢’!”
“听着像杂技团,驳回”
“呜…那你说叫什么嘛。”
露西娅抱着法杖,看了看那张空白的表格,又看了看她。
“要不叫..探寻者。”
“……探寻者?”
“嗯。”
“为什么呀?”
“因为我们想找的东西,都还没找到。”
卡若拉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觉得还不错。
笔尖落在纸上,一下下写着,她握笔的姿势跟握刀差不多,五指攥得死紧,笔杆都被她捏得有点发亮;写到“探”那一横的时候,她整个人跟着笔尖往前凑。
“探、寻、者……”
字有点歪,最后一笔还拖出去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伸手想去抹,又想起这是登记册,手停在半空,改成把笔往墨水瓶里一戳——戳得太用力,溅出来一小点在纸上,她悄悄用拇指按了按。
“队长写谁?”
“她。”
露西娅抬手指了指卡若拉。
“诶?!我、我当队长??”
“挂个名而已。”
“可、可是我连路都记不住,还……”
“没事,我相信你,队长大人。”
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听见“队长大人”这一称呼,虽然面容上还风平浪静,心里却已乐开了花。
卡若拉捏着笔,忽然把背挺直了,后背一挺起来,才发现自己刚刚是趴在柜台上的;她把两条胳膊收回来搁在桌沿上,摆出一副“当队长就该这么坐”的样子。
“好!我会负责的。”
露西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嘴角那点笑压了下去。
“编号呢?”
“哦对哦对。”
徽章翻过来的时候,背面被磨得发亮,那三个数字刻得很浅,边缘已经圆了。
卡若拉手忙脚乱地去摘胸前的徽章,翻过来凑到眼前。
徽章的别针勾住了衣襟,她扯了两下才扯下来,指腹让针尖划了一道白痕。
“3…3…后面是几来着……”
她心里嘀咕,这串数字她背过不下十遍。
“333。”
莉拉头也不抬地报了出来。
“编号记得比本人还清楚啊……”
卡若拉小声嘟囔。
“行了。”
莉拉把登记册合上,从委托板上取下几张纸翻了翻,抽出一张放在柜台上。
“第一次组队,接个稳当点的。”
纸上的红字清清楚楚:
“讨伐蓝史莱姆·五只。”
“东郊废井附近,酬金八十枚铜币。”
露西娅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
“…怎么还是打史莱姆啊喂!”
“这、这不是很好嘛!新手!安全!离家近!”
“可你的队伍里有一个四阶魔导师唉……”
“那…那是因为——”
卡若拉挠了挠脸,声音越来越小。
“昨天…我偷偷…练了一晚上魔力操控,连根蜡烛都得集中注意力才能点着。”
“我就想看看…正经的魔法是什么样子的。”
露西娅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行吧。”
她拎起法杖,转身往门口走。
……
东郊的废井还在老地方,井口塌了半边,四周长着一圈半人高的杂草。
到了这一带,露西娅的脚步明显慢下来,法杖尖在草叶上点了一下又抬起,像在试这块地结不结实。
再往外,就是卡若拉闭着眼睛都能走的那片原野——半年前,她在这儿被史莱姆追丢了只鞋;三个月前,她在这儿把这一带的史莱姆砍到快绝迹。
“这里可是我的主场。”
卡若拉叉着腰,一脸骄傲。
“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草皮底下有史莱姆洞。”
“那你倒是闭着眼睛找找史莱姆在哪。”
“……”
草丛里传来一声“叽咕”,五只蓝色的果冻状生物,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蹦跶过来。
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头那颗小小的、发着淡光的东西随着弹跳一晃一晃,领头那只蹦了两下,忽然停住了,两个深色的圆点直勾勾地对着卡若拉的方向。
它还保持着起跳的姿势,圆乎乎的身子悬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落下来,但在看到卡若拉的那一瞬间,它的整个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这半年里头它大概没少在草丛里听同类讲起这一位:
一头金头发,跑得很快,举着刀就冲过来的那种;草丛里传话传得又快又乱,越传越像一头会走路的灾祸。
它那两只圆眼睛对着这边看了半晌,身子里那颗小小的晶核,随着一起一伏的抖动一亮一亮。
然后——掉头就跑。
“叽咕!叽咕叽咕!”
剩下四只也跟着炸了窝,一蹦一蹦地往草丛深处窜。
“诶?!别、别跑啊!”
卡若拉急了。
“这次真不是我动手!”
“哦?”
露西娅在旁边挑了挑眉。
“看来你在这一带的名声,比说书人讲的还响。”
“呜……”
露西娅摇了摇头,拎着法杖往前走了两步。
跑在最后的那只史莱姆大概是慌了神,蹦了两下,自己绊了自己一跤,摊在草地上,果冻似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可怜兮兮。
“看好了。”
咒文从她口中一字一字地流出,很轻,听不清字句。
杖头悬起一圈红色的法阵,水晶先是亮起一点橙,随后迅速转红,越来越亮。
光圈边上浮着几缕细小的红点,像撒出去的、还没落地的火星,慢慢被吸回圈里。
“焚烬陨火!”
两条火舌从水晶里窜出去,在半空中拧成一股螺旋状的漩涡,像两条互相追逐的红蛇互相缠绕。
热浪比火先到,扑在脸上是干烫的,逼得她眯了一下眼。
它们飞得不算快,甚至有点优雅,火蛇缠上了那只还瘫在地上的史莱姆。
那团蓝色的果冻被火包起来,鼓了一下,又迅速塌回去,边上的草叶一卷,卷成一条焦黑的细线,白烟顺着地面往下风爬。
“嗤——”
那一小片草地上只剩个焦黑的圆,圆的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晶核,还在发着光。
晶核躺在那一圈焦黑正中间,亮得不刺眼,像一小块还留着体温的炭,焦味还没散,贴着地面往上飘;草茬齐刷刷地短了一截,边缘发黑,踩上去一碰就碎。
风一吹,焦黑的边上卷起几缕白烟,卡若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么帅!”
“哎呀..毕竟是三阶魔法...基操基操...”
露西娅用袖口擦了擦水晶,一脸淡然,只是耳朵尖有点红。
“等、等一下!”
卡若拉忽然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强适应属性不用媒介也不用咒文的吗?刚才你还念咒了!”
“小把戏不用。”
露西娅把法杖竖起来,杖尾轻轻敲了敲地面。
“随手点个火、收个火,当然不用。”
“但正经的术式要念咒文,也要靠法杖把魔力框住——不然打出去的就是一团散火。”
她把法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草叶跟着抖了抖。
“噢……”
卡若拉听得似懂非懂,眼睛却亮得厉害。
她凑近了半步,盯着那颗水晶来回看,像能从上面看出咒文是怎么写的。
“那我能学这个吗?”
“行啊。”
“真的?!”
“等你的魔力到四阶。”
露西娅拍了拍法杖。
“呜——怎么这样...”
露西娅弯腰把晶核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随手抛给她。
“剩四只。”
卡若拉慌忙接住,晶核还带着点温热。
“嗯?”
“你不露一手吗。”
露西娅退后两步,抱着法杖,靠在那棵歪脖子的老树上。
“我自六岁开始练刀,一直到十二岁,练了整整六年……”
六岁那年她被按在北方一个院子的角上,一天一千次,不许快,也不许慢;头一年她连刀都举不平,手抖得厉害,就来来回回地劈风。
那六年里,她换过三把刀,每一把都是自己磨的,她望着原野的尽头,语气没什么起伏。
“所以…我想看看,别人的刀法。”
卡若拉捏着那颗晶核,愣了下,随后骄傲地抬起头,昂起脸。
“…真拿你没办法。”
她把晶核塞进怀里,把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按住了腰间那把墨绿色缠绳的打刀。
“咳咳...真拿你没办法,看好喽~”
剩下的四只不知什么时候又蹦了回来,其中一只正蹲在三步外的草里,一动不动。
圆滚滚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发抖。
卡若拉一步一步走过去,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凉丝丝地贴在脚背上,靴子踩在草上,沙沙作响。
她压低重心,左手扶住刀鞘,拇指抵开刀镡,腰往后沉了半寸,肩膀也顺势低下去,整个人的轮廓一下子小了一圈。
刀柄上那圈缠绳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滑,刀镡顶上有一处被磨出来的小凸起,她的拇指正好搭在那儿。
“铮”的一声,很轻。
那声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一线冷光从鞘口露了出来。
冷光贴着刀身,只出来半寸就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肩膀一动不动地压着,只有握鞘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泛白。
左手腕上,那颗黑色的宝石,忽然温了一下,一丝暗红掠过。
身后,露西娅抱着法杖,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没有看史莱姆,她正看着卡若拉的手。
“让我试试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