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只此三刀!”
劈!砍!挥!
这三下之间没有一丝停顿,刀光在草叶间闪了三下,快如闪电。
三只史莱姆连“叽咕”都没来得及叫,就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开,各自化作一滩蓝色的水,湿漉漉的晶核啪嗒啪嗒地落在草地上。
断口齐得像被什么东西量过,连溅出去的水都只往一边倒。
卡若拉保持着收刀的姿势,气息平稳而有力。
她自己也有点懵——只觉得是手动了,眼睛都还没跟上,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手比脑子先动,这一幕她自己也是头一回见,握着刀的那只手掌心是干的,一点都不抖。
“…哈哈…看见没有!”
她猛地转过身,抬起头,昂起脸,双手叉腰地自豪着。
“这就是本小姐的刀!”
喊完这一句她才发觉自己嗓子有点发紧。
刚才那三刀是怎么出去的,她说不上来;手还在发麻。
草里那只离得最远的史莱姆,整个身子抖成了一颗果冻。
它“叽咕”了一声,掉头就往草丛深处一蹦。
“呔!哪里逃!”
卡若拉拔腿就追。
她跑的时候是横着蹬草的,溅起来的泥点甩了半条裙子。
一步,两步——
三步,她的左脚勾住了自己的右脚。
“哇啊啊啊——”
“哐当”一声,打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扎进七八步外的草里,刀身还在嗡嗡地颤。
那声嗡嗡的余音在草里晃了好一阵,才一点一点被风抹平。
卡若拉则一头栽进草丛,两条腿在外面蹬了两下,不动了。
两条腿在半人高的草里蹬了两下,鞋尖踢起一小撮土,随后连那点动静也没了,只剩草叶一片一片慢慢地立回来,把她的背盖住了大半。
露西娅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头是左摇摇,右摇摇,脸上还在试图憋着笑。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弯腰把刀拔出来,用指腹顺着刀背摸了一遍,又横过来看刃口。
“嗯..是把好刀。”
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发出声很清亮的嗡鸣。
嗡鸣在刀刃上跑了一圈,从刀镡一路散到刀尖,她的手心跟着麻了一下。
“魔钢含量不错。”
从卡若拉按上刀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教过她的一个人。
可那三刀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像被人抢先按下了什么,看见的只是一片青白的刀光,中间那半秒是空的,空的让她后颈有点发凉。
可刚才那三刀,她却没看清...
甚至..一丁点儿的动作..都没看见......
太快了。
快得她的脑子还停在“预备”上,那边的收势就已经摆完了。
劈、砍、挥——三刀之间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收势稳得像钉在地上一般。
可问题是,那把刀的主人,刚刚却被自己的脚绊了个跟头。
想到这,露西娅抬眼看了看趴在草丛里、正努力把自己拔出来的卡若拉。
那姑娘正拿两只手按着地面,屁股往上一拱,草叶在她脸前头来回扫,她还“呸呸”地往外吐了两口。
在拔刀之前,握刀的姿势是歪的,站姿是散的,跑起来连重心都压不住;像这样的人,哪怕练上十几年,也未必挥得出刚才那三刀。
可那三刀,确确实实是从她手里出来的。
露西娅闭上眼,把刚才的画面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刀光起来的那一瞬——
那只银色的手镯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是..是那颗黑色的宝石!所以..是和那颗宝石,有些什么关系吗......
“呜呜呜..为什么不来扶我...”
她爬起来的时候带下来一整蓬草叶,肩膀和袖口上挂得满满当当,跟刚从草垛里滚出来的一样。
草丛里,卡若拉总算把自己拔了出来,头发上挂着三根草、两片叶子,一脸委屈。
“宁愿捡刀也不来帮助一下我这位弱女子吗...”
“行了行了,别伤心了。”
露西娅走过去,把刀横着递过去,柄朝着卡若拉那边,她的手指还恋恋不舍地在刀背上多留了半指才松开。
卡若拉先在衣角上把两只手蹭了两下,才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看,又“唰”地插回鞘里,抱在怀里。
“刚才那三刀...还不错。”
“真的?!”
卡若拉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
“好耶!”
……
湖在林子的深处。
湖水浅而清,能看见底下铺着的细沙和几块圆石头,树影压在水面上,压出一大片暗色。
树木茂密,绿荫遍地,只有几缕阳光能直直地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亮斑。
亮斑被风推着,晃了两下又拼回原样,卡若拉把四颗晶核摊在膝盖上数了数。
她盘腿坐在湖边一块平平的石头边上,四颗晶核摆成一排,指尖一颗一颗点过去,像在数自己攒下的铜币。
“三只我砍的,一只你烧的。”
“……但是跑了一只,报酬少二十铜。”
“呜——!哎呀..那总体上还是赚的嘛!”
她把晶核一颗一颗塞回布袋,拍了拍,塞进怀里。
露西娅坐在她旁边,抱着法杖,看了她左手腕一会儿。
她看的时候眼睛没有偏,法杖抱在胸前,指尖在杖身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敲得很没节奏。
“这个,哪来的?”
卡若拉下意识地用右手盖住了镯子,随后又把盖住的手慢慢放下。
袖口被她往下扯了扯,又慢慢弹回去,盖住的指头顿了下,才一根一根松开。
“这个啊..我父母留给我的。”
“……”
水面上的亮斑被风推着,晃了两下又重新拼回原样,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见此,露西娅便没有再问,她只是低头看着水面上那几片亮斑,心想——大抵..是我眼花看错了吧...也许,她确实有几分刀剑上的天赋吧。
“露西娅小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魔钢含量不错。”
卡若拉把那把刀拔出来,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刀身上一条细细的亮线顺着刃口游过去。
“这个,很值钱吗?”
“不算便宜。”
露西娅伸手,用指腹在她的刀背上又划了一下。
“这样的料子,一般要六十银往上,你这把成色更好,估计在七十五银左右。”
“七十五银?!!”
卡若拉吓得一下跳起来。
她跳起来的时候把那四颗晶核带得滚了两颗,一颗骨碌碌滚到水边,让草根拦住了。
不不不是??这这这..这把刀原来这么贵吗!那我..花了六银买的......
一想到这,卡若拉立马就把刀收进鞘里,紧紧地抱在怀里。
“可可可...这是我自己花六银买的...”
她说得很小声,像是怕被谁听见。
“嗯,毕竟也不是很便...”
“什什什么?!六银?不是??你这刀花六银买的???”
露西娅也被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卡若拉。
她的手指在卡若拉和她刀上来回摇摆着,整个人的胳膊都有些颤抖。
手指在人和刀之间来回摆,摆到第三下才发觉自己抖得不像话,赶紧把手收回来,按住了自己的袖口。
“额...嗯...对,六银......”
卡若拉还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刀,扭扭捏捏地说着。
她把刀抱得更紧了些,还侧了侧身子,让刀背对着露西娅,像怕人当场把刀抢走似的。
此言一出,露西娅释怀了...她的手扶着额头双眼紧闭。
她的手指按在眉心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眼睛睁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上帝啊..这就叫...傻人有傻福吗......”
……
太阳斜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回去的土路上。
土路被晒了一天,踩上去还有点温;两只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偶尔叠在一处,又很快分开。
卡若拉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把刀抽出来又插回去,嘴里数着:
她抽刀的时候只抽出一小截,看一眼,再“咔”地推回去,走两步又抽出来,像在数一件还没数明白的东西。
“三刀~三刀~就三刀哦~”
“卡若拉小姐。”
“嗯?”
“你的刀,回头拿去给铁匠再看一看。”
露西娅走在后头,眼睛不在路上。
“如果还是这个价....到时候再说吧......”
“哦...好吧......”
而此时,露西娅其实还是在回忆着那惊人的三刀。
那三刀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她只看见刀光;而在刀光起来的那一瞬,那颗黑色的宝石,好像...确实地亮了一下。
那道刀光里夹着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火光,也不是日光,更不是魔力流动时那种能看见的光。
她从小在北方长大,见过的兵器比见过的花还多;会发光的宝石,她也见过不少。
镶在权杖上的紫的、嵌在剑柄里的蓝的,亮起来都有个由头,能说清是哪一种魔、哪一门的工。
可是那一亮…绝不是反光。
露西娅把法杖换到另一只手上,慢慢跟上去。
她不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背,只管着自己脚下这一步踩在哪儿;法杖换手的时候,指头在杖身上一紧,又慢慢松开。
有些事,她本来打算慢慢弄清楚的,至少...在那天下午,她还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