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三十银。”
莉拉把一张委托纸推过来。
那张纸沿着台面一寸一寸地挪过来,挪到她手边才停住;案台上一层薄薄的汗印,是排队的人一个一个按出来的,还没干透。
“……三十银。”
三十银对她来说不是一个数,是一口气(从前谁也没给过她这么多)。
她又把那三个字认了一遍,好像多认一次就能多出一个铜币。
莉拉应了一声:
“嗯。”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就、就这么点吗...”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房间里就她们两个人,压得再低也是白压。
“就这么点。”
莉拉把笔搁下,抬起眼睛看着她:
“上个月,你自己接的那个采药草,十五铜;这个二百倍。”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账本,不看卡若拉,好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那、那是!本小姐那时候还没——”
她把手指夹在那叠纸的边上,撞得纸角发缺;声音一下子提到了屋梁上,又一下子掉回来。
她对着那行数字又看了一眼,把手收回去,藏在桌沿下面按着自己的膝盖。
“…”
卡若拉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半天,也没能从那一行小字里看出更多的钱来。
她把纸捻着掩住一半,只留下那一行数字,拿远一点看一次,又拿近一点看一次,屏着气又数了一遍,数到最后还是三十银,一个铜币也没多。
窗外的阳光把那行小字照得发白,她看得眼睛发酸,还是不肯把手放下来。
如是,她便失落地低着头。
一旁,露西娅正低头看她手里那份“讨伐灰狼”的委托,看得很认真。
她一页一页往前看,字迹落在纸上很重,有几处把纸都压出了浅浅的坑。
她的手指在报酬那一栏停了停,又挪到“委托人”那一栏,眉头微微皱起来。
“卡若拉小姐。”
“嗯?”
“三十银,是很多钱吗?”
卡若拉愣住了:
“…你说啥?”
露西娅把笔搁在纸上:
“我问,三十银,多不多。”
露西娅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在北方,一匹好马要两金四银,一卷羊皮都要十八银,城里一份带肉的饭,多少钱?”
“额..六十个铜。”
这回卡若拉不敢接话了,她把两只手收到桌沿下面,手指在那儿悄悄地数。
“…”
露西娅低头,在纸角上写了一行字随后又说着:
“那我算错了。”
卡若拉伸长脖子看那张纸:
“你在算什么?”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好让卡若拉能看见上面的字。
她把两只手叠在桌沿上,手指收得很整齐,看上去像在等一个答案,也像在等一句安慰。
卡若拉往那张纸上瞄了一眼,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月的开销。”
她把纸转过来一点,给卡若拉看,那上面列着一整排整整齐齐的字和数,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最后画了个圈。
卡若拉看了眼,又看了一眼,随后指了指露西娅腰上的那个钱袋子。
“…你带的钱,怕不是都够把我那间旅舍买下来......”
“啊..也..也许吧...”
“还够把这条街买下来!”
“这个真没有!!”
露西娅把纸折起来收好,耳朵有点红:
她折纸的时候先把两个角对齐,用指甲在折痕上压了一道。
“我是二公主,可..二公主也是要记领地的账的...”
她说这句的声音很稳,好像念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而是一份早就背熟的清单。
“懂了...原来当公主也是打工人的命...”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
……
城东那家小馆子的汤,是整条街最便宜的:
两碗热汤,一碟腌菜,两块黑麦饼——三十铜。
汤是骨头熬的,油花浮在上面一圈一圈地转;腌菜酸得牙根发软,黑麦饼贴着锅底烤的那面是焦的。
宣传语是:让每个人能吃上两只史莱姆价钱的热乎饭。
卡若拉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把那两只史莱姆在心里换算成两碗汤,换算完就觉得自己今天赚了。
“露西娅小姐…这东西,你吃得惯吗……”
“瞧不起本小姐呢,都来几个月了,怎么着也适应了...”
“哦…”
唉…吃白饭计划——泡汤,本来想吃肉的说...
她把黑麦饼掰开,泡进汤里,泡得软塌塌的,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汤盖拣起来那一下,热气和咸味一起扑上脸,她的鼻尖先热了;碗沿碰到勺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吓得把手缩了一下。
她把饼按进碗底,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却没动筷子,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把挂在墙上的菜单取下来,翻到背面,指着最下面那行字。
菜单背面是用炭笔写的,字比正面大一圈,有几处被手摸模糊了。
“这个,来一份。”
“哎好咧!”
说完这个字她才反应过来,嘴还张着,眼睛已经盯上了那盘肉。
卡若拉叫了一声:
“诶?!”
说罢,露西娅把菜单递还给老板。
肉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露西娅把它推到桌子中间,然后端起自己的汤,慢慢地喝着。
“你……”
“怎么?”
“…没..没什么。”
卡若拉埋头吃,几天没吃肉了,以至于吃得急,汤溅到了嘴角上。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抬,嘴唇上一层油光,她赶紧用舌尖舔了一圈。
露西娅伸手过来——手指在半路上停住了。
然后那只手改了方向,拿起桌角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放在卡若拉手边。
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并没有慢,好像刚才那一下停顿从来没发生过。
“擦一下。”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还在自己的碗上,手却已经把布巾放到了那边。
“哦..哦!”
卡若拉抓起布巾胡乱抹了两把,又低头去吃,露西娅把视线移回自己的汤碗里,碗里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晃了晃,便散了。
布巾上沾了一小块油,她把它叠了一下,放回桌角原来的位置。
……
下午的市集很吵,刀油七十铜一小瓶,布条三十铜一卷,卡若拉蹲在摊子前面,跟老板一句一句地磨。
太阳把石板路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鞋底也烫;两边摊子上挂着的布头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叫卖声一层压一层,听不清谁在喊什么。
“六十铜。”
“七十铜。”
“六十五。”
“不行不行,姑娘,这个进价就——”
“那你这刀油是不是掺了东西?”
“胡说什么!这可是正经的!”
“正经的卖七十铜,你卖一银——”
她说这句的时候把下巴往上抬了半寸,一副已经把账算清楚了的样子。
“…七十铜,七十铜,拿走拿走。”
卡若拉得意地把小瓶揣进怀里,一回头,露西娅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她。
“卡若拉小姐,你刚才…是在跟他吵架吗?”
卡若拉没听懂:
“吵架?”
“你一句他一句的,声音很大...”
卡若拉眨了眨眼:
“额..其实那叫讲价啦。”
“讲价...”
这两个字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放进嘴里碰了一下。
露西娅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新的知识,我记住了。”
摊子后面的老板忽然“咦”了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眯着眼把卡若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等等——你是……卡若拉小姐吧?”
卡若拉没听明白:
“诶?”
“前阵子都在传!说你呀,一个人在荒原上砍翻了三匹狼!”
“那、那是……”
“来来来,刀油拿好,这瓶送你了!”
卡若拉捧着那瓶白来的刀油,站在原地,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露西娅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嘛..”
“没什么,嗤...”
卡若拉捂住耳朵:
“你笑什么呀!”
“我没有笑,只是..没忍住罢了...”
她说完又把嘴唇咬了一下,把笑意硬咬了回去,只剩下一点点在眼尾上。
露西娅转开脸,把法杖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走。
她转身之前停了一下,把法杖在手里换了一个握法。
后来,她自己试了一次讲价。
她站到摊子前面的时候先把褶子拉了拉,法杖换到背后的那只手上。
她看中一叠白色的护手布,站在摊子前面:
“再便宜五铜。”
“…姑娘,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再便宜些...”
“……”
“不行吗。”
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叠护手布,好像在等它自己降价。
老板把露西娅从头丈量到尾,一身精贵华丽的服饰,一看..就是哪家的贵族小姐。
“哎行行行…您拿好嘞!欢迎您下次光临!”
卡若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露西娅把布收好,转身把其中两卷塞到她手里。
“你的手,今天磨破了两处,拿好了。”
她把两卷布塞过来的时候顺手把那两个卷子对齐了边,布软软地贴在卡若拉掌心里。
“诶?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握刀的时候,一直在换手,很容易磨破皮的。”
卡若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根果然被磨破了两块,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露西娅却已经走远了。
在街拐角,露西娅停下来,往旁边那个挂着衣裳的摊子看了一眼;那上面有件衣裙,做工不错,看着就漂亮。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掏出钱袋,把它买了下来,叠好,塞进袋子最底下。
“露西娅小姐——”
街角那边传来她的声音:
“来了。”
“你买什么了呀?”
“…没什么。”
……
归途旅舍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擦桌子。
抹布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把一层薄薄的油光擦掉;门外的风把抹布吹得一搅一搅的。
“回来啦,小姑娘。”
“嗯!今天赚了三十银!”
“哎哟。”
“老板娘,我这朋友今天就住我这儿啦——”
“随便你。”
老板娘把抹布一甩。
“上楼的脚步轻点就行,三楼的老爷子耳朵尖。”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的时候,会“吱呀”一声。
她推门的时候先把手按在门板上停了一下,铰链先响了一声,门才慢慢让开。
那声吱呀在走廊里拖得很长,拖到两个人都没说话。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楼下大堂里断断续续的说笑。
窗台上搁着一把裂了口子的旧刀,墙上挂着一件刚洗过的白色连衣裙,领口上还补过一块不那么显眼的布。
旧刀的刀口上有几个豁口,刀身暗暗的,一点光也不反。
卡若拉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局促:
手在门把上挠了一下,门把上的漆早被人挠掉了一圈。
“就..就这样,和..上次一样..有..有点小。”
露西娅走进去,上次来得急,没怎么好好看过这间屋子,这次便不紧不慢地看了一圈。
桌子上有一个旧木盒;床头那个旧柜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劈痕,木头的断口还新着;窗框上用刀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横线,数到一半就断了。
她把木盒的盖子推过去一点,盒子里什么也没有,盖子推到底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些是什么?”
露西娅指了指那个变成两瓣的床头柜。
“那个啊——是我练刀砍的...”
卡若拉挠了挠头。
“被老板娘骂了三天,嘿嘿...”
“这几道线呢?”
“数日子的。”
她说得很随意:
“有时候忘了数,就断啦。”
露西娅看着那几道线,看了一会儿——这怎么跟监狱一样..过一天画一道线......
“卡若拉小姐。”
“嗯?”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七年啊。”
卡若拉把刀解下来,挂在床头,动作很顺,像是做过上千次;刀挂上去以后她还用指背碰了一下刀鞘,好像在试它挂得稳不稳。
“老板娘算我便宜,一个月八十铜,还能蹭热水。”
她笑了笑说:
“就这样,挺好的。”
露西娅没有接话。
窗外的光斜过来,落在桌上那个空空的旧木盒上。
“你坐呀。”
“嗯。”
露西娅在床沿坐下。
床沿的木头被人坐得发亮,她把手放上去,掌心先觉出一点凉,又慢慢热起来;屋里很静,只听得见楼下大堂里碰杯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从楼板缝里漏上来。
卡若拉凑过去,隔着半个枕头,伸长脖子往她手上看:
这回她凑得很近,近到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手掌宽的距离,谁也没往后退。
“你刚才到底买了什么呀。”
“…”
“给我看看嘛。”
“不行。”
卡若拉不服气地跟上去:
她把脖子伸到不能再伸的地方,眼睛盯着对方握在手心里的东西,等到对方把手往后一藏,她就往前跟了一步,连自己都没发现。
“为什么呀——”
她问得很急,尾音拖得很长,拖到自己回过神的时候,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还没到给你的时候。”
说完她把手指往袖子里缩了一下,好像那句话是从袖口里掉出来的,掉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卡若拉愣住了:
“诶?给..给我的?!”
露西娅也愣住了——糟了..一不小心说出来了...
卡若拉一下子凑过去,可却没发现,自己已经紧紧贴在露西娅身侧了。
哎哎哎??这这这..这这怎么还贴上来了!!
露西娅全身一抖,随后往后蹭了蹭,见没碰到什么东西,便往后退了一点点。
“…你离我太近了。”
“啊?”
“我说,你离我太近了,卡若拉小姐。”
“哦哦哦...”
卡若拉“噌”地弹开,一下子蹦到椅子上,抱着膝盖坐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
露西娅抬手理了理领口,又理了理袖子,侧面看去,耳朵根在浅浅地泛着红。
她把衣裙的前襟也拉了一下,但那里根本没有皱。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屋里太热了?”
“不是。”
“哦..好..好的...”
……
天黑之前,卡若拉把她送到楼梯口。
“明天还来吗?”
她问完就把手指收到身后,别着不动,好像那句话不是她问的。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下面的灯光从拐角里漏上来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露西娅背对着她,站住了,走廊里很暗,楼梯下面是大堂,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
“……嗯。”
过了很久,她才应了这么一声。
然后,便仓促的下楼声,一级,一级,慢慢远了。
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才把脚放下去。
卡若拉站在楼梯口,抓了抓头发,转身回房。
她把手撑在楼梯扶杆上往下看了一眼,大堂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
那天晚上,露西娅走了三条街,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回住处的,袋子里的那件衣裙,被她抱在怀里。
包在袋子里会盖出折痕,她干脆把它抽出来抱着;一只手抱酸了,就换另一只。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看着街对面那盏挂得很高的灯,上午那一圈里她一直在看对面那个人的手和站姿,从肩宽一直看到脖根;看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个做惯了活的人。
可在月下,父亲的话,又记得很清楚。
“冒险者不适合你...”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根据事实觉得,这句话可能是错的...
也可能是对的...
想不清楚,索性就不去想了。
她只是走得很慢,走着走着,慢慢地回味着这普通却又新鲜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