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醒来时,诺拉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窗外还灰着。
“几点?”
“五点四十。”
莉娅把眼睛闭上。
昨天答应得太早了。
“你再睡会儿也行。”诺拉说,“我认得路。”
莉娅没应。过了片刻,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椅背上的衣服。
“你穿好以后再说这句话。”
诺拉叹了口气,终于开始系鞋带。
两人洗漱完出门,走廊里已经有人提着水盆来回。食堂只开了靠门的两个窗口,刚出炉的面包堆在筐里,一掰开,还冒着热气。
莉娅领了面包和两个鸡蛋。诺拉要了同样的一份,又多加了两片肉。
“你不是紧张得没胃口吗?”
“所以只加两片。”
莉娅看了看自己的餐盘,觉得这话没有接下去的必要。
诺拉吃得很快,吃完才发现莉娅还在剥蛋。
“你怎么才吃?”
莉娅看着她。
“你刚才拿走的那个,是我的。”
诺拉的手停在餐盘边。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片刻。
“我再去给你拿一个。”
“算了。”
莉娅将剩下的蛋掰开,挑了比较大的一半,放在自己的面包上。
另一半推给诺拉。
“吃完。别一会儿又说少吃了半个,跑不动。”
诺拉笑起来,伸手接了。
走到训练场前的岔路,两人才分开。诺拉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衣袋里取出一只信封。
“帮我放进教务处外面的邮袋。”
封口压得很平,边角却被她捏皱了。
莉娅接过来,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
“要是你母亲回信骂人呢?”
“等来了再说。”
“那我先不替你检查错字。”
诺拉瞪她一眼,转身跑了。
莉娅将信放进书袋最外层,沿着石路往东庭走。
这一次,她没有走错喷泉后门。
值得高兴。
如果腿不酸,就更值得了。
——
薇奥拉已经收拾好了。
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薄册,听见门开,先抬眼看向壁钟。
莉娅也跟着看了一眼。
七点二十。
“早了?”
“没有。”
桌上放着茶和一小盘切好的梨。
莉娅坐下,捏起一块。
薇奥拉将薄册合上:“吃过早饭了?”
“吃过。你呢?”
“吃过。”
今天谁也不需要劝谁吃饭。
莉娅又拿了一块梨。
薇奥拉看着她:“鸡蛋也吃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吃了。”
“几个?”
“……半个。”
薇奥拉向门口看去。
莉娅立即把梨放下:“不用再拿。我吃饱了。”
对方的视线转回来。
“我只是看看玛格丽特在不在。”
莉娅望着她。
薇奥拉端起茶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来。
刚进府那年,她被这招骗过,真以为大小姐隔着半个宅子也能知道她偷藏了糖。后来才发现,那天糖纸粘在她袖口上。
这人居然能忍到晚饭以后才告诉她。
莉娅把盘里最后一块梨拿走了。
薇奥拉看着空盘子,没说什么。
出门时,女侍递来一只书袋。莉娅习惯性地伸手,薇奥拉却已经接了过去。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停,顺势拢住自己的发尾。
薇奥拉看见了。
“今天编得很好。”
“我一直编得很好。”
“嗯。”
“昨天是跑散的。”
“我知道。”
莉娅把手放下来,走到她身边。
两人的鞋跟声在长廊里交错。清晨还有点冷,东庭门口的月桂叶上沾着水,偶尔滴下来,落在石阶边沿。
薇奥拉走得不快。
莉娅本来想提醒她,教务处开门以前也可能要排队,走了一段,又觉得这样正好。
反正还有时间。
“诺拉的集合顺利吗?”
“我没进去。门口已经有人了。”
“她昨晚的信写完了?”
“写完了,在我这里。”
莉娅拍了拍书袋。
薇奥拉看了那只袋子一眼。
“你们有很多话说。”
“好多年没住一起了。”
“以前假期也见。”
“那不一样。她去年摔进泥沟的事,信里只写了马受惊,我昨晚才听到她整个人滚下去。”
薇奥拉偏过头:“摔伤了?”
“没有。就是洗了三遍头。”
莉娅说着,忍不住笑。
“她还想让我保密。”
薇奥拉看了她片刻,也笑起来。
“我会当作没听过。”
“你最好是。”
——
教务处门前已经排起了队。
莉娅站到队尾,仰头看了一眼门上的钟。
七点四十三。
下次应该再早一点。
趁队伍还没动,她从书袋外层取出诺拉的信,放进门边的邮袋,又回到队尾。
薇奥拉站在她旁边,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问好。她把书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与对方说了几句。
莉娅听到“议事会”和“下周”,便往边上让了半步,取出自己的课程表。
一阵风吹来,纸角翻起。
她用拇指压住,继续看。
财政基础。领地律例。田亩丈量与绘图。
最后一门后面,印着一行小字。
须通过基础几何考核。
她入学考核里的几何分数不算差,可题目和这里的课程未必一样。昨晚翻了半天说明,也没找到可以直接认定的条款。
薇奥拉结束交谈,转过头来。
“还在看这门?”
“嗯。”
“我以为你会先选文书实务。”
“那个也选。”
“会很满。”
莉娅低头数了一下。
确实。
她已经在三张不同的纸上排过课。每张单独看都很好,叠到一起,就像有人故意跟她作对。
“我先问问。”
轮到她时,窗口后的女教员接过课程表,看了一眼。
“入学证明。”
莉娅递过去。
“基础课可以直接选。丈量课需要先修记录。”
“入学考核的成绩能算吗?”
女教员翻开名册,找到她的名字,手指沿着那一行划过去。
“不算同一项。”
莉娅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那这学期还有考核吗?”
“今天下午两点,南楼三号室。通过以后可以补选,课程名单周五才封。”
还好。
她赶紧取笔。
“考哪些内容?”
女教员从旁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列了五项。
莉娅看到第三项时,笔尖停了一下。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往前挪了。
她将纸收好,先让开窗口,又转回来。
“请问,不通过会影响其他选课吗?”
“不会。”
“明年还能再考?”
“可以。”
这就好办了。
丢一次脸,总比空等一年划算。
她在报考名单上签了字,出来时,薇奥拉已经在旁边的窗口办完自己的报到,正等在台阶下面。
“怎么样?”
“下午考。”
“有把握吗?”
莉娅把那张纸展开。
“前两项有。”
薇奥拉低头看了一遍。
“后面三项呢?”
“其中两项,我得先确认它们是什么意思。”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像好消息。
薇奥拉却没有笑。
她将薄册夹进书袋,腾出手,替莉娅按住被风吹起来的纸角。
“还有几个小时。”
“嗯。我去找本书。”
“为什么这么想选?”
莉娅想了想。
“家里有块地,靠着河。春天水大,界石被冲走了,两边都说自己少了地。”
薇奥拉听着。
“最后请人来量,等了十九天。那个人光是赶路和住宿,就拿走一笔钱。”
“你父亲不肯付?”
“他付了。还请人吃了三顿饭。”
莉娅将纸折起来。
“所以我想看看,到底有多难。”
也不只是为了这个。
学院的实习名册里,她折起了春季勘界队那一页。随队助理,包路上的食宿,有报酬,报名不要求施术等级。
申请在本学期第二个月末截止,要附一份自己画的丈量图。学期末还得补交丈量课成绩,通过了才有资格参加遴选。
她没想好以后是不是一直做这个。
但那张图,她想交上去。
薇奥拉点点头:“那就去看看。”
莉娅摸了摸袋子里的钱。
昨晚觉得应该够用的零用钱,忽然变得很薄。
“先去借。”
“好。”
她抬起头:“你也去?”
薇奥拉看了一眼钟楼。
八点十九。
“来得及。”
——
借书处比教务处安静。
莉娅照着书目找了两排,最后在靠下的一层找到那本书。书脊裂了一道,封面用布重新裱过,翻开以后,里面有人用细小的字写满了旁注。
旁注比正文还密。
但愿写旁注的人学得不错。
她抱着书走到窗边,刚翻到目录,薇奥拉便伸手指了一处。
“从这里看。”
莉娅顺着翻过去。
图很清楚。
字也认识。
合在一起,需要再看一遍。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边还有人。
薇奥拉坐在对面,已经将自己的薄册重新打开了。
窗外有人推着手车经过,车轮碾过石缝,轻轻一颠。
莉娅看了一眼壁钟。
八点四十一。
“小姐。”
薇奥拉抬头。
“你该走了。”
“还没到九点。”
“从这里走到北楼,还得绕过礼堂。”
薇奥拉合上册子,却没立即起身。
莉娅将自己的课表收进袋里,腾出一点桌面。
“我上午都在这里。中午要是没看懂,就去吃饭,吃完继续。”
“为什么没看懂才吃饭?”
“看懂了也吃。”
薇奥拉终于笑了。
她站起来,将椅子轻轻推回去。
“考完呢?”
莉娅的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下午考完,她原本想回寝室睡一会儿。
昨晚走了那么多路,今天又起得早。光是想到枕头,眼皮就已经有点沉。
但薇奥拉还在等她回答。
“你有事?”
“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信纸。还有你昨天说少了一条的披肩,要去车上找找。”
莉娅看着她。
“披肩不在车上,在蓝外套那只箱子里。我昨天写在清单背面了。”
薇奥拉安静了一瞬。
“那就买信纸。”
莉娅低头翻了一页书,嘴角压了压。
“我考完来找你。”
“好。”
“不过,得先让我回去睡半个钟头。”
“好。”
“我睡醒再来找你,行吗?”
薇奥拉望着她,耳边一缕头发滑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
“行。”
她答得很端正。
莉娅很满意,将书往自己这边拉近些。
薇奥拉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莉娅。”
“嗯?”
“披肩真的在那只箱子里?”
莉娅抬起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在。”
“那我让人先找出来。”
门关上了。
莉娅低下头,盯着书上的三角形看了片刻,终于把额头抵在手背上,闷闷笑了一声。
大小姐也有找补得这么费劲的时候。
早知道,刚才应该让她自己多想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