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从南楼出来时,先看了一眼天。
太阳还在,学院也没有因为她算不出最后一道题塌下来。
身后有人追出来。
“温特小姐。”
她回过头。是刚才坐在斜前方的男生,栗色头发,袖口沾着墨。
“最后那块地,你分成了几份?”
莉娅警觉起来。
她已经走出考场了。
为什么还要问她那块地。
“我没算完。”
男生明显松了口气。
这就有点过分了。
“我也没有。”他赶紧补充,“我分到第四块的时候,发现第一块有问题。”
莉娅看着他:“所以你又回去算第一块?”
“对。”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对彼此生出一点不太光彩的亲切。
“尤利安·里德。”
“莉娅·温特。”
“我知道。刚才点名听见了。”
尤利安将卷起的草稿纸塞进书袋,问她要不要去看明天的实务课分组。
莉娅摇头。
“我要睡觉。”
他看了看天色。
“现在?”
“现在。”
她说得很坚定。
再不睡,等会儿大小姐问她哪种信纸好,她可能会回答适合垫在脸下面的那种。
——
回寝楼前,莉娅托人给东庭送了张便条:四点,她去东庭找薇奥拉。
诺拉不在。
她把借来的书放上桌,脱了外套,躺下之前,又坐起来,将闹铃拨好。
只睡半个钟头。
她对自己说。
等铃真的响起来,这句话已经不太作数了。
莉娅闭着眼摸过去,把闹铃按住,打算再想想。
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翻了个身。
又敲了两下。
“莉娅。”是诺拉,“你再不起,我就把人领进来了。”
领谁?
她睁开眼,先看见对面床上的日光,再看见桌上的钟。
三点五十七。
她猛地坐起来。
门外,诺拉正在说话。
“她平时起得来。今天可能是考累了。”
不必解释这么详细。
“没关系。”
薇奥拉的声音。
更不必领进来了。
莉娅掀开被子,脚在地上找鞋,找了两次才发现其中一只踢进了床底。
她蹲下去够。
门在这时开了。
薇奥拉站在门口,看见她半个人探到床下面,稍稍停了一下。
莉娅抓着鞋,慢慢直起身。
诺拉在她身后露出一点脸。
“找到了?”
莉娅决定今晚再跟她算账。
“不是说我去东庭吗?”
“我来接你。”薇奥拉说,“你慢慢收拾。”
薇奥拉的目光落在她脸侧。
莉娅顺着摸了一下。
“怎么?”
“有印子。”
她走到小镜子前。
一道清楚的褶痕从颧骨斜下来,旁边还有一小块红。枕套睡出了什么花样,她的脸就照着印了什么花样。
这要多久才能消?
总不能贴块纸出去。
诺拉已经背过身,肩膀在动。
莉娅从水盆架上拿起毛巾,浸湿,按在脸上。
凉得她一哆嗦。
薇奥拉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
“别这么用力。”
“明显吗?”
“现在比刚才红。”
莉娅把毛巾放下了。
薇奥拉从她手里接过来,重新拧了一遍,折成小块,轻轻按在那道印子上。
隔着湿布,她的指腹贴着莉娅的脸。
莉娅站着没动。
刚醒时还觉得冷,此时额前几缕头发却闷得有点热。
诺拉将书袋往肩上一甩。
“我出去了。”
莉娅想起她下午的骑术分组,问:“你分到哪一组?”
“第二组。明天要试马。”
诺拉走到门口,又回头。
“今晚我和同组的人吃。你不用等我。”
“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寝室忽然安静下来。
薇奥拉移开毛巾,看了看。
“会自己消的。”
“你早说。”
“我还没来得及。”
莉娅接过毛巾,挂回架子上。
她去整理床铺,刚抓起被角,又停了一下。
薇奥拉还站在旁边。
以前在公爵府,她从来没觉得让对方看见自己没叠好的被子有什么问题。如今这张床归自己,反而想先收拾得像样一点。
她把卷乱的床单拉平,顺手将枕头翻过来。
罪魁祸首。
薇奥拉问:“考得怎么样?”
莉娅背对着她叹了口气。
“最后一题,地还没量完。”
“前面呢?”
“应该还行。三天后才出结果。”
“那就三天后再想。”
莉娅转过头。
“要是没过呢?”
薇奥拉想了想:“你会再去考吗?”
“会。”
她答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快。
下午那一刻,她明明恨不得这辈子都别再见到那块地。
薇奥拉却已经点头。
“那到时候把书再借久一点。”
莉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了。
她拿起外套。
“走吧。”
“脸不管了?”
“你不提醒我,别人未必看得出来。”
薇奥拉笑着替她把压进衣领的头发拢出来,没再说话。
——
学院南门外有一条窄街。
铺面挨得近,裁缝、书商和卖热食的小店混在一起。刚入学的学生挤在店门口,有人抱着一卷被褥,正和车夫争它究竟算一件行李还是两件。
莉娅站着听了半句。
被褥里还裹着一只铜盆。
她觉得应该算两件。
薇奥拉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将她往里侧带了一点,避开经过的手车。
“看路。”
“我看着呢。”
“你在看铜盆。”
莉娅只好收回目光。
信纸铺比她想象中小。门上挂着铃,柜台后面是一整面木抽屉,每只抽屉贴着不同的纸样。
薇奥拉挑了两种,店主又取出封蜡和新到的墨水。
莉娅站在旁边,翻看架上的小册子。
空白的,适合随身记事。
她问了价格,又放回去。
店主忙着裁纸,没有注意。
薇奥拉却偏过脸:“不要?”
“我还有半本没用完。”
“你刚才翻了很久。”
纸很平,封皮也结实,夹进书袋不会马上翘角。
当然想要。
但她还没弄清这学期要买多少书。
莉娅伸手将那本小册子推回原位。
“等用完再买。”
薇奥拉点点头,转回柜台。
店主将包好的信纸递过来。莉娅刚伸手,纸包便被薇奥拉拿走了。
连信纸也没能接到。
“我可以拿。”
“我知道。”
薇奥拉托着纸包,问店主街尾那家旧书铺还开不开。
店主说开,只是老板这两天去了乡下,要等傍晚才回来。
莉娅看了看门外。
她以为买完信纸就回去。
薇奥拉却已经在问另一家店的方向。
等走出铺子,她才问:“你还想买什么?”
“看看。”
“缺书?”
“也不缺。”
莉娅停下脚步。
薇奥拉跟着停了。
“那你特意叫我出来做什么?”
街上的人从她们身边走过。薇奥拉将纸包抱稳,目光落在她脸上。
“陪我逛逛,不行吗?”
她问得很自然。
莉娅原本准备好的几句抱怨,一时没找到地方放。
倒也不是不行。
就是早说嘛。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指向街角。
“那先去那边。”
“你想买什么?”
“看看。”
薇奥拉看着她。
莉娅忍住笑,先往前走了。
——
她们最后在一间杂货铺里待了很久。
莉娅买到一小束便宜的细绳,可以将书和散页捆在一起。薇奥拉看上了一只小陶碟,拿起来翻看底部时,莉娅才发现碟心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这是鹅?”
店主说是天鹅。
莉娅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薇奥拉倒是买了。
莉娅看着她端详那只碟子,忽然觉得,大小姐挑东西的眼光也不是每次都值得信任。
柜台边放着一匣薄木片,顶端穿了线,用来夹书。她拨了拨,找到一片刻着小鹿的。
鹿角刻得有些粗,耳朵倒很精神。
她看了一眼价格,摸出钱。
走到店外,她将木片递给薇奥拉。
“这个给你。”
薇奥拉低头,没有立即接。
“给我的?”
“嗯。你那本旧章程,都用信封夹着。哪天抽信,把书页带破了都不知道。”
薇奥拉伸出手,将木片接过去。
细线从她指间垂下来,晃了晃。
“怎么想到买这个?”
“刚好看见。”
莉娅说完,忍不住补了一句:“鹿比鹅好看。”
“是天鹅。”
“你信店主,还是信自己的眼睛?”
薇奥拉终于笑出了声。
她将木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随后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着的薄册。
莉娅看见那截细线露在书页外。
不知为什么,比刚才付钱时还高兴一点。
薇奥拉将书收好,问她:“你刚才想买的册子,真不买了?”
“不买。”
“好。”
她没有再劝。
莉娅想起那本册子平整的纸页,心里又痒了一下,随即将手伸进衣袋,摸到剩下的钱。
还是留着。
等几何考核过了,再买来记丈量课的东西,正好。
走到街尾,旧书铺的门还锁着,玻璃后挂着几张地图。莉娅凑近看了看,想找角落的小字,偏偏被窗上的倒影挡住。
薇奥拉也看了一眼门上的木牌。
“下次来吧。”
“嗯。”
回学院的路上,两人经过一家烤饼铺。
薇奥拉忽然停住。
莉娅也跟着看过去。
刚出炉的薄饼被切成小块,表面刷着蜜,杏仁碎落在烤得焦黄的边上。
她中午顾着看书,吃得很随便。
现在闻着,确实有点饿。
“要吗?”薇奥拉问。
莉娅看她一眼。
“你想吃?”
“嗯。”
那就买吧。
店主问切几份。
“两份。”薇奥拉说。
莉娅刚要开口,又听见她补了一句。
“分开包。她喜欢边上脆一点的。”
她便把话咽了回去。
晚些时候,她们拎着热饼走过南门。莉娅将纸袋抱在怀里,撕下一小块焦边,吃完以后,又掰了一块递过去。
薇奥拉低头咬住,指尖顺势托了一下她的手。
只碰了一瞬。
莉娅收回手,搓了搓指尖沾上的糖。
“怎么样?”
“很好。”
“那下次别全分给我。”
薇奥拉侧过脸,唇边还带着一点笑。
“你不是喜欢?”
莉娅看看自己的纸袋,又看看她的。
最后从自己那份里挑出最大的一块脆边,放进她袋子里。
“这块你也会喜欢。”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没有再把它挑出来。
走到东庭的岔路口,两只纸袋都快空了。莉娅把最后一块掰开,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