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看着铜盘上方那一点光，谨慎地松开了半根手指。
光团晃了晃。
再稳一点。
她放慢呼吸，将散开的魔力往中间收。光团终于圆了些，悬在铜盘上，像一颗很小的星。
旁边的沙漏刚落下几粒。
光灭了。
莉娅的手还举着。
负责实务课的女教员走过来，看了看铜盘，又看向她。
“在哪一步断的？”
“收束以后。”
“为什么要收束？”
“散开的魔力太多，维持不了形状。先固定外缘，再减少向外的损耗。”
教员点头。
“那再试一次。别急着修正。”
莉娅重新抬手。
这次光亮得很快，也灭得很快。
比刚才还少撑了两息。
她忽然很想问，照亮铜盘和照亮别处究竟有什么分别。只要她不停点亮，不也一样能看清吗？
但那样问，显得有些输不起。
她把手放下了。
“我回去再练。”
教员没有催她，俯身在记录册上写了几笔。
“先休息。手指别一直绷着。”
莉娅低头，才发现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她慢慢松开，等教员走远，伸手将铜盘往旁边推了两寸。
看着就烦。
——
圣芙蕾雅学院的领地事务科，远比莉娅原先以为的忙。
财政、律例、文书和丈量以外，还有术式识读、防护设施，以及一册厚得很不讲理的《常见魔物及痕迹辨识》。
最后一本甚至只是上册。
老师说，认不出魔物不要紧，至少要认得出什么时候该带着勘测队往回走。
这句话莉娅记得很牢。
她很愿意往回走。
眼下，她更愿意去上痕迹辨识。
铜盘前已经换了个人。几张桌子之间亮着大大小小的光，有一团不太圆，偏偏稳稳悬着，直到沙漏流完也没有灭。
莉娅将目光移开。
她从小就能让魔力亮起来。要它再做点别的，便像是忽然听不懂话了。
引导的方法换过，呼吸换过，连练习时站在哪边都试过。
有一阵她练得太久，晚上端汤时，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比划。薇奥拉看见，将勺子塞回她手里，让她先把饭吃完。
第二天陪她试，仍然没能多撑多久。
莉娅把记录纸翻过去，露出另一面写好的识读题。
这一面至少看起来顺眼。
“你刚才讲得挺清楚的。”
尤利安在她旁边坐下，将自己的纸铺开。
“我听懂了。”
“那你做出来了？”
“没有。我在想怎么固定外缘，手里的光已经散了。”
莉娅看了他一眼。
他接着问：“你以前学过？”
“学过。”
“那怎么——”
尤利安及时停住。
莉娅替他把后半句补完。
“还这样？”
他低头去摆自己的笔。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也没事。我也想知道。”
她说完，将铜盘拉回来。
今天总得有一次比刚才强。
——
下课的时候，莉娅决定明天再说。
她最后一次撑过了六息。
很遗憾，前面有一次撑过了七息。
尤利安问她去不去议事会说明会，莉娅答应了。他要打听实习推荐，她想看看有没有能报名的实务项目。
她把识读题收进书袋，特意压在实操记录上面。
眼不见，心里舒服些。
说明会在礼堂旁的长厅，从教学楼北门穿过去最近。
莉娅记着卡米拉的提醒，绕过正门台阶，才在爬满藤的侧墙上找到那道入口。尤利安已经走过了，又被她叫回来。
两侧挂着各科的旗，窗下摆着几张长桌。有人登记候选人名单，有人展示学员试作，还有一张桌上放着林地考察带回来的角和蜕皮。
莉娅经过时，看见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罐。
里面泡着一枚弯钩似的爪子。
她俯身看标签。
灰棘獾。
温特家北面的林子里也有，小时候父亲不许她和诺拉往那里跑。诺拉说自己认得路，她们走到林边，最后还是折回去摘了野莓。
如今看见实物，她觉得当时折回去很有道理。
她又看了一眼，退开半步，给后面的人让路。
厅里响起一阵掌声。
薇奥拉正在前面与几位学员交谈。
她穿着学院的深色外套，银白长发挽起，站在人群里很显眼。一个男生将图纸递给她，她看过，指着其中一处问了句话，对方立即弯腰去取另一张。
莉娅没有过去。
她看见墙上贴着“实务名额”，先往那边走了。
第一张要通过中级施术考核。
第二张需要有过结界维护记录。
第三张不限施术等级。
莉娅停下来，仔细读第三张。
秋季试作展的器具图录整理。协助登记送展物品，核对用途、演示要求与所需场地。为期六日，计入实务记录，另有补贴。
这一张可以报。
她看向最下面。
报名处在右边第二张桌。
那里排着队。
也很合理。
“你在看这个？”
莉娅转过头。
卡米拉站在身后，手里夹着几张纸。她今天没戴耳坠，黑发束在脑后，外套袖口翻起了一点。
“德文小姐。”
“你好。想报名？”
“嗯。课程名单上也看见你了，财政基础和术式识读。”
“我说过有两门。”卡米拉笑了笑，“那正好。我替展务组拿报名表，刚印出来。”
她从手里的纸中抽出一张。
莉娅接过来，先看见报酬那一栏。
比她估计的多一点。
足够买几本书，也可以买昨天看过的那本册子。
“工作很多？”她问。
卡米拉笑了。
“你怎么先问这个？”
“因为钱比我想的多。”
“有些器具的说明写得很难懂。也有人只填一个名字，剩下的全要去问。”
莉娅低头看表上的空栏。
她见过公爵府库房里的旧清单。
有一只箱子，记了整整三年“夫人去年用过的那套”。
夫人每年都会用很多套东西。
“能让他们补写吗？”
“能。但要先知道缺了什么。”
卡米拉指向长桌另一边。
那里摆着几件等着登记的试作品。
“要不要先看看？看过再决定。”
莉娅跟着走过去。
桌上有一只木盒。卡米拉掀开盒盖，里面嵌着浅蓝色晶石，旁边刻着细密的纹路。
她拨动铜扣，盒内浮起一层白雾。
“药剂科送来的保鲜盒。”
莉娅伸手靠近盒口，冷意贴着指尖漫上来。
比早晨寝室的水凉得多。
她将旁边的说明拿起来。
用途写了，尺寸写了，演示时间也写了。
“有什么问题？”
“你替它选个位置。”
莉娅环顾四周，看向朝北的长桌。
“那里不晒，又离门远。开门的人多，温度——”
她停了停，将说明重新翻了一遍。
“它要用多久？”
“展示三天。”
“晶石多久换一次？”
卡米拉将另一张纸递来。
上面列了三种规格。
“谁来换？展示的时候，盒子一直开着吗？”
“这两项没写。”
莉娅又看了一眼装着晶石的凹槽。
“得问清楚。不然第一天觉得挺好，第二天开盖，里面的药可能已经坏了。”
卡米拉点头，将她说的两项记下来。
“还有呢？”
莉娅这次没急着答。
她蹲下，去看盒底露出的铜脚。
“能给我一张纸吗？”
卡米拉把空白纸递过来。
莉娅将它铺到盒下。过了一会儿，冷凝的水沿着木盒外缘滴下，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不能直接放在书和图纸旁边。”
卡米拉低头看着那点水。
“那得多要一只托盘。”
“或者让送展的人自己带。”
“有道理。”
莉娅直起身，膝盖蹲得有些酸。
卡米拉将纸翻到背面，笑着问：“现在还想报名吗？”
她看了看盒子，又看看那一排没有填完的说明。
确实有点麻烦。
不过，钱也确实不少。
“想。”
“那填吧。我明天下午要去器具室，你可以和我一起，先把这一批看完。”
“几点？”
“两点。”
莉娅想了想自己的课表。
“我一刻钟以后才能到。”
“可以，我等你。”
卡米拉将笔递来。
莉娅刚写下名字，身后便有人叫她。
“莉娅。”
薇奥拉走到桌边，目光从木盒移到她手里的报名表。
“选好了？”
“嗯。明天下午开始。”
“图录整理？”
“还有场地登记。”
卡米拉将记了几行字的纸举给她看。
“我们已经替药剂科省了一张湿掉的桌布。”
薇奥拉看完，抬眼笑了笑。
“那你最好多备几张。这次送展的还有灌溉术式。”
“你是来帮忙，还是来让我后悔接这件事？”
“你现在反悔，我可以接。”
卡米拉立即将纸收回去。
莉娅没忍住，笑出了声。
薇奥拉看向她。
她赶紧将最后一栏填好，把笔还给卡米拉。
“这张交给谁？”
“给我就好。莉娅，明天见。”
“明天见。”
离开长桌时，莉娅将那张写着工作安排的小纸条叠好，放进衣袋。
走了几步，她才发现薇奥拉在看自己。
“怎么？”
“刚才没看见你进来。”
“你那边人很多。”
“可以过来。”
“我怕一过去，手里就得多几封要替你收的信。”
薇奥拉望着她。
莉娅也望回去。
这件事以前发生过。
不止一次。
最后薇奥拉先笑了。
“今天不会。”
“那我下次再试。”
人群从前面挤过来，她们往窗边让了让。薇奥拉问起上午的课，莉娅便将书袋拍了拍。
“识读题都做了。”
“实操呢？”
“你非要问吗？”
薇奥拉停住。
莉娅看着她的神情，反而有点想笑，将袋子里的记录纸抽出来，给她看最后两行。
七息。
六息。
“越练越差。”
薇奥拉低头看了片刻，指向纸页上被擦破的一小块。
“手疼不疼？”
莉娅怔了一下，下意识活动手指。
“不疼了。”
“下次歇一会儿再试。”
“教员也这么说。”
“那你听了吗？”
她没答。
薇奥拉便知道了，将纸轻轻折回原样，还给她。
厅里有人催交报名表。莉娅转头，看见卡米拉正弯腰替一个学员找空白纸，桌上很快又多了一件蒙着布的器具。
明天下午，大概有得忙了。
她摸了摸衣袋里的纸条，忽然觉得上午那只铜盘也没有那么讨厌。
等领了补贴，她就把那本册子买回来。
前半本记图录，后半本记魔法练习。
后半本暂时少留几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