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具室的门只开了一半。
莉娅侧身进去，先看见一张桌子，随后才看见桌子后面的卡米拉。
她面前堆着木盒、图纸和几块包着布的东西，右手拿笔，左手正按住一只试图自行合拢的匣盖。
“来得正好。帮我拿一下那个。”
莉娅顺着她的目光，抓起桌角的铜镇纸。
“不，旁边的木楔。”
她换了一件，递过去。
卡米拉将木楔塞进缝里，慢慢松手。
匣盖终于不动了。
莉娅看向标签。
自动收纳匣。
“会夹手？”
“制作者说不会。”
“你试过？”
卡米拉看了看她。
“所以我在找木楔。”
莉娅把书袋放下，先在说明纸上添了一行。
开启后须固定匣盖。
写完，她又往后补了两个字。
务必。
——
器具比预计的多。
送展的人陆续来过，留下东西便赶着去上课。有个药剂科的女生带来了四份补充说明，认认真真讲完，又将保鲜盒里的试剂全部取走。
“正式展示以前放水就好。颜色我另外配。”
莉娅立即在图录旁记下这句话。
今天听到的第一件省心事。
卡米拉对照清单，问她能不能先核尺寸，自己去找没有落款的那几件是谁送来的。
“如果有人说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呢？”
“让他指给你看。”
“如果他指的是盒子？”
卡米拉停了一下，笑起来。
“那就请他指得再具体一点。”
她说完，将一只空纸盒拖到莉娅身边，用来装已经核过的说明。
莉娅蹲在桌边量了两件，渐渐摸清了做法。
她原以为工作只是抄写，真做起来，却总有些想不到的小事。会发热的东西得留空，带声响的不能放在讲解台旁边，还有一面能将字放大照到墙上的镜子，演示时必须遮光。
她写到这里，抬头望向窗户。
“展示厅有帘子吗？”
“北侧有。”
“南侧呢？”
“没有。”
莉娅在草图上把镜子的位置挪到北侧。
卡米拉从另一头走回来，看见她在草图上改位置，便把自己的椅子拖到旁边。
两人低着头看了一会儿。
“这里得留出来。”卡米拉指向门边。
“为什么？”
“给储水桶。”
莉娅顺着往下看。
灌溉演示。
她想起薇奥拉昨天说的话，默默把草图上刚标好的两处划掉，挪到了别处。
“你接这件事之前，知道有这些东西吗？”
“知道一半。”
“另一半？”
“正在知道。”
莉娅抬头。
卡米拉与她对视，终于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忽然没有刚见面时那么难接近了。
——
出问题的是一盏送风灯。
它没有灯罩，细长的铜架托着一块浅绿色晶石，下方嵌着能转动的圆盘。送展人留下的说明很短，说可在密闭房间里引来微风，供读书、休息时使用。
莉娅将它从布里取出来，摆在空桌上。
“这个放书旁边倒不错。”
卡米拉低头看底座。
“一共三档。”
“先试最小的？”
她拨动圆盘。
铜架上亮起一道绿纹。
莉娅的刘海向后掀了起来。
紧接着，桌上那张说明也飞了。
她下意识去抓，手指擦过纸边，只抓到了一片风。纸飘到高处，贴在卡米拉肩后，又翻了过去。
卡米拉伸手将圆盘拨回去。
风停了。
莉娅举着手，慢慢转头。
门边负责搬东西的学员也停了下来。
三个人看着那盏灯。
“这是最小的？”
卡米拉将说明捡回来，认真看了两遍。
“是。”
莉娅把吹进嘴里的头发拨开。
如果这叫微风，诺拉摔进泥沟大概也只是稍微弄脏了一点。
卡米拉原本还在检查圆盘，抬眼看见她，忽然抿住了嘴。
莉娅知道自己的头发现在一定很难看。
“想笑就笑。”
对方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抱歉。”
她还在笑。
门边那个学员抱着木箱，终于也没忍住。
莉娅从书袋里摸出梳子，先将头发理顺，随后把送风灯转了半圈。
铜架对着卡米拉。
卡米拉看向她的手。
“等一下。”
“我想试试第二档。”
“我站开以后再试。”
莉娅握着圆盘，没有动。
卡米拉望着她，终于将笑收住，抬手把散在脸侧的头发全部束到耳后。
“好了。刚才是我拨的，你试吧。”
卡米拉真站在铜架前，没再往旁边躲。
莉娅本来只是想吓她一下，此时反而松开了圆盘。刚才笑得那么开心，现在也肯让自己笑回来。
她喜欢这一点。
两人对视片刻，莉娅先笑了，将灯推回桌子中央。
“算了。还要收拾。”
卡米拉伸手按住险些滑到地上的草图。
“很明智。”
她们将松散的纸收进盒子，又把木片和尺子挪走，这才站到侧面，重新试了一次。
风将桌边一块垂着的布吹得绷直。
窗下的尘灰卷起来，扑在两人的裙摆上。
卡米拉立即关了灯。
这次谁也没说话。
莉娅低头掸灰，掸完，将那张薄薄的说明翻过来。
“供读书、休息时使用。”
她把这句念了一遍。
卡米拉取来笔。
“我们先找制作者。”
——
制作者下午没有课，来得很快。
一个头发乱翘的高个男生，进门时还带着没吃完的面包。
他听完，先看了看晶石，再看圆盘。
“我知道了。”
莉娅已经将吹乱的纸压成一叠。
“怎么了？”
“底座上原来有另一块晶石，送来以前用完了，借了我朋友的一块。”
“借的时候试过吗？”
“亮了。”
莉娅看着他。
他把面包放下了。
“没放在屋里试。”
卡米拉将登记纸推过去。
“你能换回适合的晶石吗？”
“能。就是原来那块撑不久，正式展示得多备几块。”
“把规格、数量和更换方法补上。我们明天再试。”
男生答应下来，伸手去抱灯。
莉娅却先按住底座，指了指圆盘。
“还有这个。你看，拨到这里，手稍微碰一下就会滑过去。”
她轻轻一推。
圆盘从第一档转到了第二档。
“展示的时候，有人想试，会以为这也是第一档。”
男生蹲下来看了看。
“我加一道卡口。”
“谢谢。”
他抱着灯出门以后，莉娅在图录上写下“待复核”，终于将它挪出了已经核好的那一排。
卡米拉去开窗散灰。
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地拂过额头，舒服多了。
莉娅望着窗外的树。
“这才叫微风。”
卡米拉扶着窗框，笑着回头。
“我会转告他。”
——
她们核完最后一件时，外面的钟已经敲过五下。
莉娅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脖子。
桌上的器具各自有了牌子，几张不知属于谁的纸也找到了归处。那只自动收纳匣仍然用木楔撑着，底下贴了张新纸条，等制作者来处理。
卡米拉将她记过的说明翻了一遍，另外取出明天要问的几项。
“今天比我原先想的快。”
“因为你原先想得很慢？”
“因为我原先以为要做到晚饭以后。”
莉娅低头看看自己的裙摆。
灰还在。
“那我能提前走吗？”
“当然。”
卡米拉将属于她的那份纸拢好，递过来。
“今天辛苦了。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莉娅接纸的手停了一下。
她已经开始担心又有一件器具从哪张桌子底下冒出来。
卡米拉却问：“周六晚上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
“石桥那边有夜市。我准备去，想不想一起？”
莉娅眨了一下眼。
“也是试作展的事？”
“去玩。那里有旧魔具、手工东西，还有吃的。”
她看了卡米拉一眼，对方正等她回答，没有低头去翻剩下的图录。
一起做事就能笑成这样，出去玩大概也不会闷。
学院南门外那条街，她前两天已经逛过了。石桥还没去过，地图上看着不远，回来也来得及。
“几点？”
“吃过晚饭。到时候在南门见？”
“好。”
卡米拉笑着点头，将剩下的图录夹进册子。
“那周六见。明天如果有东西需要重试，我再找你。”
莉娅出了器具室，走到台阶下，才发现手里还捏着梳子。
她看了看。
梳齿上挂着一点细细的灰。
这份钱确实不白拿。
——
薇奥拉在东庭的会客厅。
桌上铺着图，旁边坐着一位穿褐色外套的女人。玛格丽特替她们添了茶，见莉娅进来，示意她稍等。
她便坐到靠窗的椅子上，取出下午画过的场地图，检查有没有漏记。
那边在谈防护术式演示的安排。
女人问到旧台座能不能继续用。
“可以。”薇奥拉说，“但按现在这个范围，得先把西侧两根柱脚修好。”
“如果暂时只展示一半？”
“那就用小台座。明天我带人看，合适的话，当场划出位置。”
对方将这句话记进本子，起身时约好了第二天的时间。
薇奥拉送她出去，回来才走到莉娅旁边。
“等久了？”
“没有。你们说完了？”
“嗯。”
她低头看了眼草图。
“卡米拉让你画的？”
“我自己要用。只看名字，想不起来东西有多大。”
“顺利吗？”
莉娅考虑了一下，把那盏送风灯略去了。
“核完了，明天再复试几件。”
薇奥拉的目光从草图移到她裙摆上。
莉娅低头，发现折缝里还留着一道灰。她伸手拍了拍，灰落在鞋面上。
薇奥拉没有说话。
她停下手。
莉娅只好补充：“有个东西，风稍微大了一点。”
“多大？”
“把说明吹走了。”
“然后呢？”
她沉默片刻。
“头发也是。”
薇奥拉笑了，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所以明天要复试？”
“已经让他换晶石了，还要改一下底座。”
莉娅说着，划掉草图上送风灯原先的位置，将名字重新写到边上。
暂时别挨着纸。
薇奥拉看她画完，才问：“周六要不要去旧书铺？你上次没来得及看。”
“晚上吗？”
“嗯。那天关门晚。”
莉娅的笔停住。
“我和卡米拉约好了。”
薇奥拉看过来。
“去哪里？”
“石桥夜市。她说有旧魔具。”
“这样。”
莉娅望着她，将笔放下。
“你想找哪本书？要是顺路，我替你问问。”
薇奥拉摇头。
“没有非买不可的。”
她将桌角压住的请柬挪开，给草图腾出一点地方，随后道：“那等你回来，告诉我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你没去过？”
“没有。”
莉娅想起她们前两天逛过的几家铺子，忽然有些犹豫。
石桥夜市好像比那条街热闹得多。
她原本也可以叫上薇奥拉。
可这是卡米拉先约的，自己还没问过她。
“我先去看看。”她说，“好玩的话，下次我们一起。”
薇奥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头。
“好。”
莉娅将核过的器具名单推到她面前，指给她看那只灌溉用的储水桶。
话题很快又接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薇奥拉没有立即看纸。
莉娅讲到一半，抬头时，恰好撞上她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