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回到寝室时，诺拉正坐在桌前缝手套。
她嘴里咬着一截线，针从皮革里穿出来，拉了两次，没拉动。
莉娅关上门。
“扎到手了？”
诺拉摇头。
“线打结了。”
她凑过去看。
针脚一半细，一半粗，中间有一团很扎眼的线头。
“你缝之前，没把旧线拆干净。”
“我怕一拆，全开了。”
莉娅将书袋放下，拉过椅子坐到旁边。
“给我。”
诺拉立即把手套递来。
她接过针，挑了几下，把缠住的旧线剔出来，又沿着原来的针孔缝了几针。
“剩下的你自己来。”
“都快好了。”
“所以你自己来。”
诺拉只好接回去。
莉娅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终于往床上一倒。
今天不想再碰纸了。
也不想碰盒子、铜架，或者任何看起来不会动、实际会动的东西。
诺拉在桌边咬断线，试着戴了一下手套。
“今天开始做图录了？”
“嗯。卡米拉负责的试作展。”
“怎么样？”
莉娅闭着眼，想起那盏送风灯，嘴角动了一下。
“有个东西，把我头发吹乱了。”
“怎么吹的？”
她将下午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自己掸完裙子上的灰，又把“供读书、休息时使用”念了一遍，诺拉已经笑倒在桌边。
“你应该借回来。”
“放这里？”
“早上对着床吹，肯定起得来。”
莉娅睁开眼。
“我会先对着你的床。”
诺拉坐直了。
“那算了。”
她又低头去扯手套上的线。
皮革已经缝好了，她却把那一截多余的线头绕在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莉娅看了一会儿。
“你呢？”
“什么？”
“训练。”
“还行。”
诺拉说完，将手套放下，去拿桌上的水杯。
杯子是空的。
她又放回去。
莉娅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到底怎么了？”
——
诺拉试马那天，第一趟跑得很好。
第二趟也不错。
贝克教官让同组几个人一起过障碍，要求马头保持在相近的位置，她第三次跑到前面去了。
“他说再往前，我可以直接去终点等他们。”
莉娅将脸埋进枕头，憋了一下。
诺拉看见了。
“不许笑。”
她便把脸露出来，尽量端正。
“后来呢？”
“后来我收着跑。前面那匹慢，我的又一直想往前。”
“所以你又——”
“没有。”
诺拉顿了顿。
“撞到旁边去了。”
莉娅坐起来。
“人呢？”
“没摔。两匹马都没事。”
她伸出手，翻给莉娅看。掌根磨红了一小块，手套也是那时候扯开的。
“今天重练，还是不太齐。”
“你以前没这么跑过。”
“我知道。”
诺拉说得很快。
屋里静了一下。
莉娅没接话。
她看着桌上那副缝好的手套，忽然明白诺拉为什么回来以后，一直在找事情做。
“我知道。”诺拉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教官也这么说。他没说我骑得差，只是让我跟着队形。”
她将线头从手指上取下来。
“我就是没想到，最熟的那项也这样。”
莉娅本来想劝她多练几次。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教员让她放松手指时，她也知道对方说得没错。
但那时候，确实不太想再听一遍。
她往床里挪了挪，拍一下空出来的位置。
诺拉坐过来，肩膀抵着床柱。
“跟你一组的人呢？”
“马丁今天教我看旁边人的马镫，别总盯着前面。”
“有用吗？”
“比我自己乱看有用。”
诺拉想了想，补充：“他单独跑没我快。一起走的时候，倒总是他先发现谁掉队。”
莉娅点点头。
诺拉把靴尖抵在地板上，慢慢往回收。
“以前在家，跑到前面就能赢。”
她说完，半天没有动。
莉娅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枕头拖到两人中间，靠在她肩旁。
“明天还练？”
“嗯。”
“那你早点睡。”
“现在？”
“我先睡一会儿。”
诺拉低头看她。
莉娅已经将眼睛闭上了。
过了片刻，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床板晃了一下，诺拉也靠了下来。
她们挤在同一边，谁的腿都没能彻底伸直。
莉娅懒得动。
窗外有人往楼里跑，脚步声沿着走廊过去。屋里渐渐暗下来，诺拉忽然问：“你昨天那个光，后来练出来了吗？”
莉娅睁开眼。
“你也非要问吗？”
诺拉怔了一下，随即抬起一只手。
“不问了。”
莉娅又闭上眼。
她们安静地挤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诺拉先伸腿，将她往旁边顶了顶。
“给我一点地方。”
“这是我的床。”
“你叫我来的。”
莉娅没找到反驳的话，只好把腿收起来。
——
第二天早晨，莉娅出门以前，将书袋检查了两遍。
笔、课表、入学证明。
还有那张几何考核的收条。
诺拉站在门口等，见她又把袋子打开，终于伸手按住。
“不会自己跑掉。”
“我确认一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莉娅把搭扣扣上。
今天出成绩。
她昨晚躺得太久，洗漱后反而没立即睡着。考场里那块没算完的地，重新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她甚至想出另一种分法。
很可惜，试卷已经交了三天，不能再还给她。
诺拉早上没有集合，陪她去南楼。
“你不去食堂？”
“看完再去。”
“万一人多呢？”
“那就吃得晚一点。”
莉娅没再问。
走到南楼前，已经能看见公告栏下站着的人。她原本走得挺快，临近台阶，脚步却慢下来。
尤利安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温特小姐。”
莉娅向他点头。
他看看她，又看看公告栏。
“来看成绩？”
这不是很明显吗。
她勉强应了一声。
尤利安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终于意识到自己挡着路，赶紧侧身。
“在第二张。”
莉娅走过去。
姓名按字母排。
她从最上面往下找，先看见一个分数很高的，再看见两个没有通过的。
她的名字还在下面。
诺拉站在旁边，没有替她找。
莉娅的指尖沿着纸边慢慢往下，终于停住。
温特，莉娅。
六十二。
她盯着后面的字看了两遍。
合格。
确实是合格。
“过了？”诺拉问。
“嗯。”
“多少？”
莉娅收回手。
“过了。”
诺拉看着她，嘴角渐渐扬起来。
“行。”
她们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台阶旁。莉娅将书袋打开，把那张一直留着的收条拿出来，又放回去。
还不能扔。补选的时候可能要用。
尤利安仍然站在那里，正低头看自己的纸。
莉娅这才有心情问他。
“你呢？”
“七十四。”
她的高兴稍微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最后一题没算完？”
“对。”
“第一块也算错了。”
“后来改了。”
尤利安抬起头。
莉娅看了他一会儿，决定不再问这件事。
诺拉在旁边转过脸，假装看树。
她明显是在笑。
莉娅不想理她，低头去看尤利安手里的东西。
是实习推荐的申请表。
还没填名字。
“你不是前天就拿到了？”
“前天事多。”
“昨天呢？”
“昨天想把几项都看完再选。”
“今天？”
“今天正准备。”
莉娅忽然觉得心里平衡了些。
至少图录的报名表，她已经填完了。
勘界队的还在书袋里。那张倒不是忘了填，是缺一份拿得出手的丈量图。如今课选上了，下一步该找块地来画。
尤利安把纸折回去，随后看向诺拉。
“还没问，这位是？”
莉娅替两人作了介绍。
诺拉听见里德这个姓，问起他是不是也参加骑士方向的选拔。
“不参加。”尤利安说，“我父亲送我来的时候，倒是替我看过军事科的课表。”
“你没选？”
“选了骑术。再多选一门，他就会开始问我为什么不干脆换科。”
诺拉点点头，似乎很理解。
莉娅看了一眼申请表。
“所以你想去哪里？”
“王都的公署最好。其他地方也行，先看看能不能拿到推荐。”
“你不回家？”
“回。只是想先去外面待几年。”
他说得很自然，又将那张纸展开一点，看向最下面。
“这几项你了解过吗？”
莉娅凑过去，看见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要先学文书实务。你选了吗？”
“选了。”
“那去问问。别等到人满了才决定。”
尤利安应下来，伸手往书袋里摸。
摸了一会儿，停住。
莉娅看着他。
“没带笔？”
“应该在另一件外套里。”
诺拉终于笑出了声。
莉娅从袋里取出自己的笔，递过去。
尤利安道了谢，将纸铺在公告栏旁的矮台上，俯身先将名字填了。
莉娅等他写完，立即把笔拿回来。
只借笔。
后面的事他自己去办。
——
食堂早过了最拥挤的时候。
诺拉抢到最后两份热粥，莉娅替她拿面包。她们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以后，莉娅才发现自己饿得很。
早上出门时，明明还觉得吃不下。
诺拉将一份粥推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去补选。
“上午课后。”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买书了？”
“先借。等展务那边结了补贴，再看看。”
莉娅咬下一口面包，想起薇奥拉。
她还不知道自己过了。
她今天要去看演示台座，得晚一点才能见。
莉娅把这件事记在课表边上，随后想起昨晚没问完的话。
“你今天几点训练？”
“午后一点一刻。”
“队形？”
“嗯。”
“我第二堂课结束，去栏杆外看一会儿。”
诺拉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没事？”
“有事。我可以晚一点去还书。”
“也没什么好看的。”
“那我去看马。”
诺拉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低头舀粥。
“别站门口。那边一直有人搬鞍具。”
“昨天教你那个人，也在？”
“马丁？在。”
“我要不要替你谢谢他？”
诺拉立即抬头。
“不用。”
莉娅点点头，低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诺拉又补了一句：“也不许跟他说我昨晚说了什么。”
“我昨晚睡着了。”
“你最好是。”
莉娅拿起笔，翻到课表的背面。
先写了训练场，再写还书。
诺拉看着她，忽然伸手，将桌边那半块面包推到她盘子里。
“早上看见成绩的时候，你笑得挺明显。”
莉娅的笔顿住。
“有吗？”
“有。”
她想了想，没有否认。
六十二。
够用了。
她在课表角落将这个数字写下来，又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今天那块地，总算能暂时放过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