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第三次经过栏杆时,终于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莉娅立即举起手。
马背上的人把脸转了回去。
队伍刚走过弯道,前面那匹马慢下来。诺拉也收了缰,马头往旁边偏了一点,又被她带回去。
这次没有抢到前面。
莉娅正想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来看训练的?”
她回过头。
贝克教官拿着一卷名册,站在两步外。个子很高,鬓边有灰白的头发,靴子上沾着和诺拉一样的泥。
莉娅把手放下来。
“我站这里碍事吗?”
“不碍事。别喊她。”
“我没喊。”
“她已经看了你三次。”
莉娅只好往栏杆边退了退。
队伍又绕过半圈。跑在诺拉外侧的男生伸手指了一下前方,两人慢慢调整位置,一起越过低矮的横木。
诺拉坐稳以后,肩膀明显松下来。
下场时,她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人,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笑什么?”
“我没笑。”
“我看见了。”
莉娅看了眼她身后的马。
“挺好的。”
诺拉原本还想说什么,停了一下。
“还没跑快。”
“那下次再来看。”
她低头去解手套的搭扣,嘴角却扬起来。
刚才那个男生牵着马经过,问她下午要不要再练一趟。
“练。”诺拉答得很快。
随后她向莉娅介绍:“马丁。莉娅。”
马丁点了点头,牵着马继续往前。
诺拉没有立即跟上,先看了看莉娅的书袋。
“补选好了?”
“好了。”
“赶紧去还书。别抱着到晚上,最后又罚钱。”
莉娅本来想再站一会儿,听到最后两个字,立即告辞。
——
从借书处出来,莉娅去了一趟东庭。
玛格丽特告诉她,薇奥拉还在西庭的旧演示场,要晚一些才能回来。
“你找她有事?”
“也没有。”
女管事看了她片刻。
莉娅摸了摸袋里的补选凭单。
“考核过了。”
玛格丽特笑起来。
“恭喜。”
“谢谢。”
“她大概还要一刻钟。你愿意的话,可以过去等。”
莉娅看了一眼天色。
离下一堂课还早。
她便又往西庭走。
今天这点路,应该不会比第一天多。
——
旧演示场挨着一片空草地,四周拉了绳,入口立着“试验中”的木牌。
莉娅没有往里走。
她站在绳外,看见昨天那位穿褐色外套的女人正和人说话。旁边一名助教将几枚大小相近的石球放进滑槽,俯身检查挡板。
薇奥拉站在另一端。
她脱了外套,袖口束得齐整,银白长发在脑后垂着。风从场上吹过,卷起一点细沙。
女人抬手示意。
第一枚石球沿着滑槽滚下,越过末端,直直撞向前面。
一道薄壁在半空显现。
球砸上去,发出一声闷响,落进下方铺了沙的木槽。
助教低头记了一笔。
第二枚紧跟着滚下来。
薇奥拉抬起手,前方的壁面略微倾斜,石球擦过去,向右偏转。又一道壁面在它落下以前接住轨迹,将它引回木槽。
第三枚下来的时候,最先那道壁已经散去。
莉娅的目光随着球转过去。
两侧的光一齐亮起,位置错开,接连将它挡回,最后落在前两枚旁边。
沙子溅出一点。
薇奥拉放下手。
余下的光沿着边缘消散,场地重新空下来。
褐衣女人走过去,与她说了几句话,又指了指旁边旧台座的柱脚。
莉娅远远看着,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刚进府那几年,她曾经问过薇奥拉,为什么构筑总能停在想让它停的地方。
薇奥拉想了很久,给她画图,陪她试着摆了好几次手。
结果是两张图,半个下午,以及一个非常不满意的莉娅。
她至今记得大小姐最后说的那句“先试着放在那里”。
说得轻巧。
真能放在那里,她就不问了。
场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薇奥拉接过外套,转头看见她,目光停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那一趟开始的时候。”
“怎么不叫我?”
莉娅向刚搬起木槽的助教看了一眼。
“我怕你分神。”
薇奥拉笑了笑,从绳下跨出来。
“等久了吗?”
“还好。”
她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
莉娅下意识接住,正准备替她展开,对方却只指了指草地边的长椅。
“陪我坐一会儿。”
——
椅背有点晒热了。
薇奥拉坐下,轻轻转了转右手腕。莉娅将外套放在两人中间,看向她的手。
“今天试了几次?”
“四次。”
“刚才是第四次?”
“嗯。”
“前面三次也都用这么多?”
薇奥拉看过来。
莉娅不说话,只看着她。
过了片刻,对方将手放回膝上。
“最后一次了。”
“前天你还问我,有没有听教员的话。”
“我听了。”
“你的教员让你连着试四次?”
“中间休息过。”
莉娅还想问,薇奥拉却先换了话题。
“你今天来找我,总不会只是为了查这个。”
莉娅从她的手腕上收回目光。
“我选上丈量课了。”
薇奥拉眼睛亮起来。
“过了?”
“嗯。”
“凭单呢?”
莉娅从书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薇奥拉接过,先看课程名,再往下看。
莉娅伸出手指,试图按住右下角。
晚了一点。
薇奥拉已经看见了。
“六十二。”
“合格线是六十。”
“我知道。”
“所以够了。”
“嗯,够了。”
薇奥拉将纸抚平,仔仔细细看完,才递回来。
“第一堂课什么时候?”
“下周一。”
“想买的那本册子,可以用了。”
莉娅低头摸了摸凭单。
“还没买。等图录的补贴下来。”
“第一堂课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那本还有纸,字写小一点。”
薇奥拉看了一眼她的书袋。
“别小得自己也认不出。”
“上次只是墨水洇开了。”
“你盯着那两个字,问我账上为什么记了一只鸡。”
“本来就像。”
薇奥拉笑出了声。
莉娅也没忍住。那笔钱最后查出来是买灯芯的,玛格丽特拿着单子,听她们争了半天灯芯和鸡哪里相像。
她将凭单放好,顺便把袋里的几张散纸理齐。
薇奥拉等她收完,才问:“周日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上次那家旧书铺。想去看看。”
莉娅想起门上那块翻着的木牌。
“老板这次在?”
“让人问过,在。”
她有点想去。
柜台后面挂着几张旧地图,上次隔着窗没看清。若是有南边河谷的,就算不买,也想问问画的是哪一年。
但她刚点了一下头,又停住了。
“我得先看展务的安排。”
薇奥拉望过来。
“还没排好?”
“今天还有几件等着复试,之后怎么轮值,还得再确认。报名表写了六日,我总不能只记着领钱。”
“周日也有?”
“不一定。先问清楚。”
莉娅从书袋里摸出那张工作安排,翻到背面,在空白处记了一笔。
问轮值。
她将纸递过去一点。
“记下了。问完就告诉你。”
薇奥拉看清那一行,伸手轻轻敲了一下纸边。
“也把回我的话写上。”
莉娅在旁边补了三个字。
回东庭。
“这下总行了?”
“行。”
莉娅满意地将纸折好。
场地另一头,有人推着小车经过。木轮磕过石缝,车上几根铜杆撞在一起,声音清脆。
她顺着看过去,认出其中一根杆顶上绑着的蓝布。
也是送去试作展的。
等下次再进器具室,桌上大概又要多几样。
薇奥拉问:“你今天不用去?”
“卡米拉早上托人带了话,要重试的还没找齐。我下午有课,等她那边准备好了,再约时间。”
“她倒替你想得周到。”
“昨天一起找过那几份没名字的说明,就知道了。”
莉娅说完,想起卡米拉举着一张只写了‘改过了’的纸,满屋问到底是谁改了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薇奥拉看着她,没有立即接话。
莉娅把那件事讲给她听。
“最后找到了吗?”
“找到了。跟东西分开送来的,制作者还说,他以为大家都知道。”
“以后会记得落款。”
“最好是。”
薇奥拉将两人中间的外套拿起来,折好搭到椅背上。
莉娅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替她重折,只将垂在自己这边的袖子往里收了收。
“周日要是没空,就换一天吧。”莉娅说。
“你先把有空的下午告诉我。”薇奥拉说,“我对过课表,再跟你约。”
“行。到时候一起定。”
往常在公爵府,哪天出门,常常提前几日就排好了。她看过清单,备齐东西,到了时间便一起走。如今两张课表、一份轮值,再加上大小姐自己的事,要找一个两人都空着的下午,居然得来回问。
不过,她可以挑自己想去的铺子。
“那下次我想先看地图。”她说。
“哪家?”
“就是旧书铺,窗边挂着的那几张。你别一进去,又被里面的人请去看什么初版本。”
“你可以叫我。”
“去年在城里那家书铺,你也说马上。”
“后来呢?”
“后来我在门口站到腿酸。”
薇奥拉稍稍侧过脸,像是在想是哪一次。
莉娅提醒她:“蓝封皮,有一角烧坏了。”
“那本很难找。”
“所以我没叫你。”
她说完,觉得自己把理由给得太足,又补了一句:“但地图你得陪我看。”
薇奥拉转回头。
“好。”
答得这么快,莉娅反而少了一句可说的,只好低头去扣书袋。
扣子没对齐。她把压在下面的纸角推进去,重新扣好。
远处传来钟声。
她数到最后一下,站起身。
“我得走了。”
薇奥拉也起身,拿起外套。
“哪边?”
“南楼。你不用送,我赶得上。”
大小姐脚步停了一下。
莉娅看见了,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衣服。
“你还要回去?”
“那边有两处尺寸没核。”
“那你去。我自己走。”
她指了指演示场。褐衣女人正蹲在台座边,拿尺量石缝,助教在旁边扶着木架。
薇奥拉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转身。
“莉娅。”
“嗯?”
“课表上的空闲,别一下全填满。”
她低头看自己的书袋。
里面已经塞了考核凭单、轮值便条和一张新课表。早上还觉得松快,如今一想,下周竟又有好些事。
“我也想留一点睡觉。”
薇奥拉看了她片刻。
“倒不必全留给睡觉。”
莉娅抬起头,终于笑了。
“旧书铺记着呢。”
她抬手拍了拍书袋,转身往南楼走。
经过岔路时,她又想起那只歪歪扭扭的天鹅碟子。下次若还经过杂货铺,得看看店主是不是又画出了别的鸟。
这个念头让她脚步慢了半拍。
她先前只想着去看地图。
现在连看完之后往哪边走,都已经开始想了。
莉娅把书袋往肩上提好,绕开石路中央的水洼。
还是得先问轮值。
万一周日真的有事,就再找一个两人都有空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