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值表是周五贴出来的。
莉娅在器具室门口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下周一、三、四的午后。周日那一格空着。
送风灯也是那天复试的。制作者换了晶石,在圆盘上加了一道卡口,拨过去时会“咔”地停一下。最小档吹起来,正好掀动书页的一角。
卡米拉在说明纸上补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不得正对他人面部。
莉娅觉得这一条写得很有经验。
从器具室出来,她去了一趟东庭,把轮值表抄给薇奥拉。
薇奥拉对着自己的课表看了一会儿,在周日下午那一格写上“旧书铺”,又抬头看她。
“就这天。”
“好。”
“明晚的夜市,回来记得告诉我那边有什么。”
“记着呢。”
莉娅出门时,听见她在身后又翻了一页课表。
——
周六傍晚,南门外起了风。
卡米拉比约好的时间早到。她换了件深色短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没拿任何纸。
莉娅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今天不用记东西?”
“今天不谈展务。”
“送风灯——”
“不谈。”
莉娅把后半句咽回去,跟着她往石桥走。
石桥在学院西南,跨着一条不宽的河。夜市沿着两岸摆开,从桥头一直延到下游的码头。灯挂在竹竿上,一串一串,风一吹,整条河岸都跟着晃。
人很多。
卖烤肉的、卖热酒的、卖二手书和旧衣裳的挤在一处,吆喝声一个盖过一个。有人推着一车南方来的橘子,橘子堆得太高,每过一道石缝就滚下来两个,后面跟着一串捡橘子的小孩。
卡米拉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串烤蘑菇,递给她一串。
莉娅接过来,先去摸钱袋。
“多少?”
卡米拉报了价。
莉娅数出来,放进她手心。卡米拉看了看,收进自己的袋子里,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莉娅咬了一口蘑菇。
很烫。
她边吹边跟上去,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
旧魔具摊在码头附近,占了三张拼起来的长桌。
桌上什么都有。缺了盖的暖手炉,裂了缝的照明石,一只据说能自己转的陀螺,以及一副看不出用途的铜框眼镜。摊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正用布擦一把锈得厉害的钥匙。
“德文小姐。”他抬头,“又来了。”
“又来了。”卡米拉拿起那副眼镜,“这个呢?”
“北边山口拆下来的。驿站的老东西,戴上能看见雾里的路标。”
“看得见吗?”
“十年前看得见。”
卡米拉把眼镜放下了。
莉娅看她一眼:“你常来?”
“家里的车队从北边下来,有时候会在这里歇脚。”卡米拉指了指码头那头停着的几辆篷车,“东西是不是从山口拆的,看车辙和货单就知道。他报的大多是真话,只是不说哪年。”
老头在对面咳嗽了一声。
“我说的都是真话。”
“我知道。”卡米拉笑起来,“所以我才来。”
莉娅低头去看桌上的照明石。
一块手掌大的灰白石头,嵌在黄铜托架里,侧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她拿起来看底座,想找制作的年份。
石头亮了。
很淡的一层光,从纹路里渗出来。莉娅把它凑近了些,想看清侧面的字。
光晃了两下,暗下去。
她停住手。
老头伸手过来,在托架上敲了敲。光又慢吞吞地亮起来。
“晶石松了。”他说,“老东西都这样,脾气大。”
莉娅把它放回原处。
这种脾气,她倒是很熟。
卡米拉问她想不想要,莉娅摇头。卡米拉便转去看那只陀螺,问老头它到底能不能自己转。老头说能,转之前要先用手拨一下。
卡米拉想了想,买下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
她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越往下,摊子越稀,灯也少了。河面在这里变宽,岸边露出一片平坦的滩地,长着矮草,远处立着两根歪斜的石柱。
莉娅停下脚步。
“那是界石?”
“应该是。”卡米拉顺着看过去,“去年春天水大,这一片淹过。码头和那边的磨坊为了这块地吵到现在。”
莉娅看着那两根石柱。
一根歪向河,一根歪向岸。中间的草被踩出一条小路,大概两边的人都觉得这条路是自己的。
“吵到现在,没人来量?”
“请过。量的人说要等水退干净,再等一个月。”
莉娅忽然很想笑。
家里那块地,等了十九天。
“你在想什么?”
“想我父亲请人吃的三顿饭。”
卡米拉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只是等着。
莉娅便把那件事说了。界石被冲走,两家吵架,请来的人赶了好几天路,住了半个月,量完拿钱走人。父亲付了钱,还请他吃了三顿饭。
“所以你选了丈量课。”
“所以我选了丈量课。”莉娅说,“还有勘界队。申请要附一张自己画的丈量图,我正愁找不到地方。”
卡米拉看向那片滩地。
“这里呢?”
莉娅也看过去。
地势平,有现成的界石,有两方都说得清的争议,离学院走路不到半个钟头。
她看了很久。
“合适。”她说,“就是不知道磨坊和码头会不会让我画。”
“码头那边,我可以去说。”
莉娅转过头。
卡米拉站在风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神情和在器具室里找木楔时差不多。
“不用你替我量。”她接着说,“你画你的。我只负责让他们别把你当成另一边请来的人。”
莉娅想了想。
这个分工,她挑不出毛病。
“那磨坊呢?”
“磨坊我不认识。”卡米拉说,“你自己去。”
莉娅终于笑了。
——
回去时她们走的是桥上。
桥面比岸边高,能看见整条河上的灯。卡米拉在桥中间停下,靠着石栏,把那只陀螺拿出来,放在栏杆的平面上,用手指一拨。
陀螺转了三圈,倒了。
“他说能自己转。”
“他说转之前要先拨一下。”
“我拨了。”
“那它确实自己转了三圈。”
卡米拉把陀螺收回去,看起来一点也不后悔。
莉娅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河。
风比来时小了。下游有人在收摊,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像有人沿着河岸慢慢合上了一本书。
“今天谢谢你。”她说,“滩地的事。”
“不用谢。”
“我本来以为你约我,是想让我明年接着帮你整理图录。”
卡米拉侧过脸看她。
“图录谁都能做。”她说,“只是没你做得好。”
莉娅等着下半句。
“约你,是因为想和你待着。”卡米拉说,“不是因为你会干活。”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那只陀螺转了三圈。
莉娅一时没有接话。
她认识薇奥拉很多年了。薇奥拉会说“陪我逛逛,不行吗”,会说“过来,我替你重新束一下”,会把多出来的盘子推到她面前。那些话她都听得懂,有的还记得很清楚。
可是没有人这样说过。
不绕弯,不找借口,也不等她先猜。
卡米拉没有催她,转回去看河,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不用回答。我只是不想让你以为是为了展务。”
“我知道了。”
“那就好。”
她们在南门分开。卡米拉往另一条路上的寝楼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滩地的事,下周我先去码头问。”
“好。”
“问完告诉你。”
莉娅点点头,看着她走远。
——
寝室的灯还亮着。
诺拉趴在床上看骑术手册,听见门响,抬起头。
“好玩吗?”
“好玩。”
“买了什么?”
“什么也没买。”莉娅脱下外套,“找到一块能画的地。”
诺拉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像去过夜市的人。
莉娅没有解释。她坐到桌前,拿出那本还剩一半的旧册子,翻到空白页,想把今晚的事记下来,明天好讲给薇奥拉听。
烤蘑菇。橘子车。旧魔具摊上的眼镜和陀螺。脾气很大的照明石。下游的滩地和两根歪掉的界石。
她一项一项写下去。
写到最后,笔停了一会儿。
桥上那句话,她想了想,没有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