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到东庭时,薇奥拉已经在门口了。
她穿了件灰蓝的外出裙,手套拿在手里,没戴。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小姐,书铺那边要不要先让人送个口信?车也可以——”
“不用。”薇奥拉说,“走过去。”
“那要备些什么?”
“什么也不用备。”
玛格丽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莉娅,把清单折起来,收进袖袋里。
“那我去看看厨房。”
她走了。
莉娅看着她的背影。在府里,出门前那张清单通常要念完才算数。带几块手帕,穿哪双鞋,几点之前回来,莉娅都得一一应过。
今天一项也没念。
“走吧。”薇奥拉说。
莉娅跟上去,走了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玛格丽特没有去厨房。她站在廊下,正低头把那张清单重新展开,看了一会儿,又折了回去。
——
旧书铺的门这回开着。
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的老板抬起头,是个瘦小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两副眼镜,一副戴着,一副推在额头上。
“阿斯特小姐。”他放下手里的书,“您要的那几本,我都找出来了。还有一本初版的《边境行纪》,上个月刚收到,您一定想——”
“今天先不看。”薇奥拉说,“窗边那几张地图,能取下来吗?”
老板顿了一下,看向莉娅。
莉娅也看向薇奥拉。
去年在城里那家书铺,她在门口站到腿酸。
薇奥拉没有看她,只是把手套摘了,放进口袋里,好像这句话本来就该这么说。
老板把地图一张一张取下来,铺在靠窗的长桌上,用铜镇纸压住四角。
一共五张。王都周边,北部山口,两张港口图。最后一张画的是一条河谷,河从左上角弯下来,两岸标着细密的田界。
莉娅俯下身。
纸已经黄了,墨色却还清楚。河岸上画着一个个小圆点,旁边写着编号。她顺着编号往下数,数到第十四个,停住了。
“这是界石。”
“是。”老板说,“南边河谷,老测量局画的。”
“哪一年?”
“没写。”
莉娅把脸凑得更近。图的右下角有一座桥,只画了一半,旁边用小字注着“拟建”。
“桥还没修。”她说,“温特家往东三十里的那座石桥,是我出生前两年修好的。那这张至少有二十年了。”
老板把额头上那副眼镜拉下来,跟着看了看。
“您说得对。”
莉娅直起身,发现薇奥拉站在她旁边,一直没去翻别的书。
“你不去看那本初版?”
“说了今天先不看。”
“你上次也说马上。”
“所以这次没说马上。”
莉娅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图。
河岸弯的地方,界石比别处密。画图的人在那里写了一行小字,说此处春汛易改道,界石须加深埋。
二十年前就有人知道。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把这行字抄下来,拿回去给父亲看。
“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
莉娅心里算了算。差不多是图录补贴的一半。
她没出声。
薇奥拉也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莉娅开口:“能先留着吗?下个月我来取。”
老板想了想,把那张图单独卷起来,系上绳子,在绳结上夹了一张纸条,写了她的名字。
“留到月底。”
“谢谢。”
薇奥拉这时才转身,去看柜台上那几本她要的书。她挑了两本,付了钱,那本初版的《边境行纪》仍旧放在原处,连封皮都没掀开。
——
回去的路上,莉娅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
她是照着册子讲的。烤蘑菇,橘子车,旧魔具摊上那副能在雾里看见路标的眼镜,十年前看得见。
薇奥拉听到这里笑了。
然后是照明石。莉娅说它在自己手里暗下去,老板说老东西脾气大。
“像你的光团。”薇奥拉说。
“我也这么想。”
再然后是滩地。歪掉的界石,吵了一年的码头和磨坊,她打算拿来画勘界队的丈量图。
薇奥拉的脚步慢了一点。
“码头和磨坊都要去打招呼。”
“码头卡米拉去问。她家的车队在那边歇脚,人都熟。”
“磨坊呢?”
“我自己去。”
薇奥拉看着她:“磨坊的主人,我可以——”
“我自己去。”莉娅说,“图是我要交的。”
薇奥拉停了一下。
“好。”
莉娅等了等,没有等到下一句。
她原以为薇奥拉至少会再说一遍。以前在府里,大小姐想替她办的事,总能找到第二个理由。
今天没有。
她们经过杂货铺。橱窗里摆着一排新烧的陶碟,碟心照旧画着鸟。莉娅凑过去看了看,这回是一只脖子很长、腿也很长的。
“鹭。”薇奥拉说。
“鸡。”
“腿那么长的鸡?”
“店主说是什么?”
她们没有进去问。
“卡米拉呢?”薇奥拉忽然问,“她买了什么?”
“一只陀螺。说是能自己转。”
“能吗?”
“转了三圈。”
薇奥拉点点头,没有再问。
莉娅把册子收进袋里。
桥上那句话,册子上没有,她也没有讲。
——
走到东庭的岔路口,太阳已经斜了。
莉娅停下来,准备往寝楼那边走。明天第一堂丈量课,她想回去把几何书再翻一遍。
“莉娅。”
她回过头。
薇奥拉站在路口,手里拿着刚买的两本书,书脊朝外,没有拿稳的样子。
“以后的周日下午,”她说,“能不能留给我?”
莉娅愣了一下。
“做什么?”
“不做什么。像今天这样。”
“看书?”
“看什么都行。你想去磨坊,也可以去磨坊。”
莉娅看着她。
“这算差事?”
“不算。”薇奥拉说,“你不来,也不算失职。玛格丽特那里不会记。”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句,一路上都在等着说出来。
莉娅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长廊那头吹过来,把薇奥拉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没有抬手去理,只是看着莉娅,在等。
在府里的时候,薇奥拉从来不用等。日程排好了,莉娅就在那里。
现在她在等。
“那算什么?”莉娅问。
薇奥拉张了张口。
过了一会儿,她说:“算我想要的。”
莉娅听着。
这句话让她想起昨晚桥上那句。
两句话好像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莉娅低头想了想自己的课表。周一、三、四午后是轮值,滩地要挑天气好的时候去,磨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人。勘界队的申请第二个月末截止,在那之前,她能空出来的时间并不多。
“我不能每个周日都给你。”她说。
薇奥拉没动。
“轮值和画图排开以后,”莉娅接着说,“空着的周日,给你。”
薇奥拉看了她好一会儿。
“好。”
她终于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转身往东庭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鹭。”
“鸡。”
薇奥拉笑了,这回没有再争,进了东庭的门。
莉娅站在岔路口,没有立刻走。
算我想要的。
她把这句话又想了一遍,总觉得中间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她一时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