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量课排在周一上午的最后一节。
莉娅坐在第二排,看着讲台上的教授从开讲第一句起,就没有停止看墙上的钟。
他讲得很快。测链怎么拉,标杆怎么立,角度怎么记,每一项只讲一遍,讲完就往下走。有人举手,他看了一眼钟,说下课再问。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出了门。
莉娅想起薇奥拉那句话。
别在午饭前问。
她把问题记在册子上,留到周三。
——
那一周过得比前一周快。
周一、周三、周四的午后,她在器具室。送展的东西还在陆续来,有一套会自己记账的算盘,一盆据说能预报下雨的蕨,还有一只怎么也打不开的盒子,送展人自己也打不开。
卡米拉把盒子贴上“待制作者本人到场”,放到了最角落。
她们做事比第一次顺了。卡米拉对清单,莉娅核尺寸和摆位,遇到说不清的就一起去问。有时候一下午只说十几句话,也不觉得闷。
周三收工前,卡米拉把一张纸条推过来。
“码头那边问过了。管事的说可以画,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画完给他们一份。”
莉娅想了想。
“那磨坊也得给一份。”
卡米拉看着她。
“两边都给。”莉娅说,“不然这张图在码头手里,就成了码头的图。”
卡米拉笑了一下,在纸条上添了一行字。
“我去跟管事说。”
莉娅把纸条收好。
那天晚上她才想起来,卡米拉整整一周都没有提过桥上那句话。不问,不提,也不绕着走。那句话就像被放在桥栏上,等着她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去拿。
她不知道该把这件事算作体贴,还是算作别的什么。
——
磨坊在滩地上游,隔着一片芦苇。
莉娅周四下了轮值,一个人走过去。水车在转,木头吱吱地响,磨坊门口堆着一排麻袋。
磨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袖子挽到手肘,正在跟送麦子的人算斤两。她看见莉娅,没有停下手里的秤。
“学院的?”
“是。莉娅·温特。”
“找谁?”
“找您。”
磨坊主把秤砣挪了一格,记下数,这才转过身来。
“你是码头请来的?”
莉娅愣了一下。
“不是。”
“前两天德文家的小姐去码头说了半天话。”磨坊主说,“德文家的车天天停在码头那边。现在来了个学院的,说要画那块地。你说我该怎么想?”
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卡米拉那句“我只负责让他们别把你当成另一边请来的人”,在码头那边办成了。可在磨坊这边,正好办反了。
她想了想,把书袋打开,拿出那张勘界队的申请表,递了过去。
“我要申请春季勘界队。申请要附一张自己画的丈量图。”
磨坊主看了看表,没接。
“那你画别处去。”
“别处没有这么合适的地。”莉娅说,“地平,有界石,两边都说得清自己的道理。我画的图,只记两边各自说的线,不替谁定。”
“说得好听。”
“画完以后,码头一份,您一份。一样的图,一样的字。”
磨坊主看着她,没说话。
莉娅又想起一件事。
“城里旧书铺有一张南边河谷的老地图,老测量局画的。河湾那里有一行小字,说春汛容易改道,界石要埋深。二十年前就有人知道。”她顿了顿,“您这边的界石,埋得深吗?”
磨坊主沉默了一会儿。
“不深。”
“码头那边呢?”
“更浅。”
“那等春天水再大一次,两根都得冲走。到时候谁也说不清。”
磨坊主把秤砣放回架子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画的时候,”她说,“我儿子跟着。”
“好。”
“他看着你画。你要是往码头那边多画一寸——”
“那您就别认这张图。”
磨坊主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
莉娅走出磨坊时,水车还在转。
其实她本来就缺一个扶标杆的人。
——
周六早上下了雨。
不大,但一直没停。莉娅站在寝楼门口,看着石阶上的水往下淌,算了一下滩地现在的样子。
泥。
全是泥。
诺拉从她身后探出头。
“今天不画了?”
“画不了。纸会湿,标杆插下去就倒。”
“那改哪天?”
莉娅没有回答。
磨坊主的儿子平日要帮着磨面,只有周末能出来。下周六她要轮值补班,下下周又太晚,申请截止前得留出誊清的时间。
能画的,只剩明天。
明天是周日。
她说过,轮值和画图排开以后,空着的周日给薇奥拉。
明天不空了。
莉娅站了一会儿,回屋拿了伞。
——
东庭的会客厅里生了火。
薇奥拉正在看信,听见门响,抬起头。
“下雨还过来?”
“有件事得跟你说。”
莉娅把伞靠在门边,没有坐下。
“明天下午,我得去滩地画图。今天下雨画不了,磨坊主的儿子只有周末能出来,再往后就来不及誊清了。”
她一口气说完,停下来。
“明天不是空着的周日。”
薇奥拉把信放下了。
莉娅等着。
在府里,这种时候薇奥拉通常会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莉娅一直分不清那三个字后面是什么。
薇奥拉没有说“知道了”。
“几点?”
“午后。等地干一点。”
“要带什么?”
莉娅愣了一下。
“测链,标杆,画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过,”薇奥拉说,“你想去磨坊,也可以去磨坊。”
“是滩地。”
“滩地也可以。”
莉娅看着她。
“那里全是泥。”
“我知道。”
“磨坊主的儿子会跟着,盯着我有没有往码头那边多画一寸。”
“那就让他盯着。”
“你不能用魔法,也不能提阿斯特家。”莉娅说,“磨坊主已经以为我是码头请来的了。要是再让她知道公爵家的小姐也在,这张图就谁都不信了。”
薇奥拉想了想。
“那我做什么?”
莉娅看着她。
薇奥拉坐在火边,裙摆整整齐齐地铺在椅子上,手边是一封拆开的信和一杯没喝完的茶。
她忽然很想看看,这个人站在泥里是什么样子。
“扶标杆。”她说。
薇奥拉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