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来的时候,穿了一条莉娅从没见过的裙子。
褐色,粗布,袖口打着补丁。脚上一双黑色雨靴,靴筒高过小腿,走一步,靴子在腿上晃一下。
莉娅看了她很久。
“哪来的?”
“玛格丽特找的。”薇奥拉低头看了看靴子,“她说厨房的人下雨天去菜园穿这个。”
“大了。”
“大了两号。”
“那你怎么走过来的?”
“慢慢走过来的。”
莉娅把测链往肩上一挎,转过身去,免得自己笑出来。
雨是昨夜停的。滩地上的水退了一些,草叶上还挂着泥点,踩上去软,但不至于陷到脚踝。两根界石还立在原处,一根歪向河,一根歪向岸。
磨坊主的儿子已经到了。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瘦,蹲在磨坊那根界石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像是随时准备拿它指着谁。
他看见莉娅,站起来,又看见薇奥拉。
“她是谁?”
“帮我扶标杆的。”
男孩上下打量了薇奥拉一遍,目光在那双雨靴上停了停。
“你叫什么?”
薇奥拉看了莉娅一眼。
“薇奥拉。”
“姓什么?”
“扶标杆的。”
男孩皱起眉,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莉娅赶紧把画板塞到他手里。
“你叫什么?”
“托比。”
“托比,你帮我拿着这个。我每画一笔,你都看着。觉得哪里不对,马上说。”
托比低头看了看画板,又抬头看了看她,最后把树枝扔了。
——
码头那边也来了人。
一个瘦高的记账员,穿着油布外套,夹着一本账簿,站在码头那根界石旁边,离磨坊这边远远的。他朝莉娅点点头,说是管事让他来看看,不碍事。
托比瞪着他。
记账员也瞪着托比。
莉娅站在两根界石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一年了。
她把测链放到地上。
“先说好,”她说,“今天我只记,不判。磨坊说界线在哪里,我记一条。码头说在哪里,我也记一条。两条线都画在一张图上,两边各拿一份。”
记账员点头。
托比想了想,也点了头。
“那开始吧。”
——
丈量课上讲过,拉链子要两个人,立标杆要一个人,记数的再一个人。
她们只有两个人。
托比是来盯着的,不算。记账员是来盯着的,也不算。
莉娅把测链的一头交给薇奥拉,自己拉着另一头往前走。走到头,回来立标杆。立好了,退到远处看直不直,再让薇奥拉往左一点,往右一点。
“左。”
薇奥拉挪了挪。
“再左。”
薇奥拉又挪了挪。靴子在泥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
“好,别动。”
薇奥拉不动了。
标杆有点斜。
莉娅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忽然看见薇奥拉扶着标杆的那只手,指尖动了一下。
“不许。”
薇奥拉抬起头。
“我没有。”
“你手指动了。”
“我在扶。”
“你在想用别的东西扶。”
薇奥拉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把手指重新扣在标杆上,用力握紧。
标杆慢慢正了。
托比在旁边看着她们,看不懂,但觉得这两个人刚才好像吵了一架,于是低头在画板上找了找,什么也没找到。
——
到了第三根标杆,薇奥拉的靴子陷住了。
她往前迈步,脚出来了,靴子没出来。
她站在那里,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只剩袜子,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莉娅隔着二十步远,看着她。
薇奥拉也看着她。
“别动。”莉娅说。
“我没动。”
“你那只脚别落地。”
“我知道。”
莉娅放下测链往回走。还没走到,托比已经先跑过去了。他蹲下来,两只手抓住靴筒,往上一拔。
靴子出来了,连着一大坨泥。
托比把靴子倒过来,往地上磕了磕,递给薇奥拉。
薇奥拉单脚站着,接过来,扶着标杆,慢慢把脚塞回去。
“谢谢。”
托比挠了挠头。
“这靴子太大了。”
“我知道。”
“你下次穿小一点的。”
“好。”
托比走回界石旁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终于笑了出来。
记账员在那边也笑了。
莉娅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
一年了。码头和磨坊吵了一年,这块地上大概还是头一回有两边的人一起笑。
为了一只靴子。
——
画到傍晚,莉娅发现了一件事。
码头那根界石歪得厉害,顶端往磨坊这边偏,底座却还在原处。她让薇奥拉扶着标杆,分别对准石头的顶端和底座,量了两次。
两次差了将近两步。
她又去问记账员,码头说的界线,是从哪里量起。
“从石头量起。”
“石头哪里?”
记账员愣住了。
她又去问托比。
“磨坊说的界线,是从哪里量起?”
“从石头量起。”
“石头哪里?”
托比也愣住了。
莉娅站在那根歪掉的石头旁边,低头看着它。
磨坊从底座量,码头从顶端量。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因为两边说的都是“从石头量起”。
一年。
就因为一根石头歪了。
她没有说破。
她只是在图上把两条线都画了上去,一条标“自底座起”,一条标“自顶端起”,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此石春汛时倾斜,原立位置待考。
托比凑过来看。
他看了很久,抬头问:“所以到底是谁的?”
“我不知道。”莉娅说,“我只记。”
托比看着那两条线,又看看那根石头,没有再问。
记账员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把那行小字抄进了自己的账簿里。
——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薇奥拉走在前面,裙摆上全是泥,雨靴每走一步都“咕叽”响一声。莉娅抱着画板跟在后面,听着这个声音,走了一路,忍了一路。
到东庭门口,玛格丽特正站在廊下。
她看见薇奥拉,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回头。
薇奥拉站在那里,没说话。
莉娅也没说话。
玛格丽特什么也没问。她从袖袋里取出那张清单,展开,借着门灯,在最后一行添了几个字。
莉娅从她身边经过,正好看见。
雨靴,合脚的,两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