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图,莉娅誊了三遍。
第一遍,比例尺写错了一位。第二遍,诺拉在她桌边打翻了半杯水。第三遍,她搬去借书处最里面的角落,画完以后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把墨吹跑。
申请提前交了上去。
另外两份送去了码头和磨坊。记账员说管事会看。磨坊主把图钉在磨坊门后,钉得很高,托比要踮着脚才看得见,据说是为了防码头的人来摸。
——
试作展开在第五周的周五。
莉娅开门就到了。她拿着图录从门口往里对,第一步就停住了。
门边那块空地,被人占了。
一张长桌,铺着深红桌布,桌上码着一摞摞印好的传单。两个高年级的学员正往墙上钉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名字。
凯恩。
莉娅在说明会上见过这个名字,就写在议事会候选名单上,排在卡米拉上面。
她走过去。
“这块地方,展务组留了用处。”
钉旗的男生回头看她一眼。
“门口人多。”
“所以留在这里。”莉娅说,“十一点有灌溉演示,储水桶要放在这儿。”
“储水桶可以往里放放。”
“往里放,水就冲到图纸那边去了。”
男生笑了一下,像是觉得她小题大做,转身继续钉旗。另一个连头也没抬。
莉娅站了一会儿。
她不是展务组的人,没有权力赶人。卡米拉一早就被礼堂管事叫走了,要到快开展才回来。
她想了想,回到门口,从图录里抽出那张场地草图,找到门边那一格。上面是她自己的字:储水桶,灌溉演示,勿占。
她又走回去。
“十一点。”她说,“水会往这边走。”
钉旗的男生终于停下来,看了看她手里的草图,又看了看她。
“知道了。”
旗钉好了。桌子没挪。
——
上午来的大多是学员。凯恩本人到得晚,个子很高,金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桌后跟每个路过的人握手,握完再递一张传单。
莉娅在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人问那盆蕨怎么预报下雨,有人想试送风灯,有小孩去够保鲜盒,盒子外沿正往下滴水,水落进托盘,托盘下的油布一点也没湿。
十点五十分,灌溉演示的学员推着储水桶进来了。
他看见门边的长桌,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最后把桶停在了长桌旁边,离那摞传单不到三步。
莉娅看了看钟。
又看了看凯恩。
凯恩正在跟一位穿制服的管事说话,背对着储水桶,说得很投入。
十一点整,演示开始。
灌溉术式要先把水引起来,绕一个弧,再均匀洒落到试验田的模型上。学员抬手,水从桶里升起,在半空弯成一道亮晶晶的弧。
很漂亮。
围观的人鼓起掌来。
然后水弧到了该落下的地方,没有落下去,而是撞上了那面刚钉好的小旗,顺着旗面往下一淌,分成三股。
一股落进了试验田。
一股落在了地上。
还有一股,不偏不倚,浇在了那摞传单上。
厅里安静了一下。
凯恩转过身。
他看看湿透的传单,看看还在滴水的旗,看看那个举着手、脸已经白了的灌溉学员,最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从门外进来的卡米拉身上。
“德文。”他说,“你们展务组就是这么排场地的?”
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卡米拉。
卡米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礼堂管事给她的单子。她看了看地上的水,又看了看那张长桌,没有立刻说话。
莉娅已经走过去了。
她把那张草图展开,递到卡米拉手里,手指点在门边那一格上。
卡米拉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道歉,也没有提高声音。她只是把草图转过来,举到凯恩面前,让他看清那一行字。
“储水桶,灌溉演示,勿占。”她念了一遍,“三周前定的,展务组盖过章。今早也有人提醒过你的人,十一点,水会往这边走。”
凯恩看着那张图。
“我没看到。”
“我知道。”卡米拉说,“所以我念给你听。”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卡米拉把草图折好,递回给莉娅,语气还是很平常。
“议事会的预算表,也是这样一格一格写的。”她说,“到时候,记得看图。”
这回笑的人更多了。
凯恩脸上的笑挂了一会儿,终于挂不住,让人去收那摞传单。钉旗的男生踮着脚去拔旗,拔了两下,拔下来一手水。
卡米拉转身走向灌溉学员,问他演示还能不能接着做。学员结结巴巴地说能。她点点头,又走回莉娅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谢了。”
“图是我画的,”莉娅说,“我总得替它说句话。”
卡米拉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去叫人拿拖布了。
——
下午三点,防护演示在西庭旧演示场。
营造坊的坊主就是那个穿褐色外套的女人,她要替城外一处仓库重修防护,特地来看学院的新做法。薇奥拉站在台座另一头,袖口束着,石球一枚一枚滚下来,薄壁一道一道亮起,一枚也没落在外面。
莉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
那天连着试了四次,原来是为了今天这一次。
散场时,一个穿深蓝外套的商人走到薇奥拉面前。
“阿斯特家的小姐?公爵府那边,也接这类委托?”
“这是我自己的演示。”薇奥拉说,“公爵府那边接什么,您得去问公爵府。”
商人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摸出一张名片。
“那我问您。城东有两间货仓,去年冬天防护坏过一回。”
薇奥拉收下名片,看了一眼。
“下周可以去看。”
莉娅没有过去。
她见过薇奥拉在宴会上应付人,在书房里回信,在府里替夫人拿主意。
她还没见过薇奥拉自己接一单活。
——
傍晚,展务组在长厅里简单收了个尾。卡米拉站在前面,谢了送展的人,谢了借场地的礼堂,然后说:
“今天上午,要不是图录上写着‘勿占’,被泼湿的就是我。”
厅里笑起来。
“图录是莉娅·温特整理的。”她说,“有几件东西,送展的人自己都没想清楚该怎么放,是她替他们想清楚的。”
许多人回过头来。
莉娅端着茶站在后排,一时不知道杯子该往哪儿搁。诺拉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说:“鞠躬。”
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点了一下头。
掌声不大,但很实在。
卡米拉已经转过脸,接着说下一件事了,像刚才那句只是名单上的一行。
莉娅又看见门口。
薇奥拉站在那里,还没换下演示时的衣服,也在鼓掌,鼓得很认真。
莉娅在府里做了五年事。替人收信,替人记名字,替人把披肩找出来。做得好的时候,没有人会特意说一声是她做的。
本来也不需要。
可刚才那句话落下来时,她发现自己是想听的。
人开始往外散。薇奥拉从门边走过来,站到窗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被搁下的茶。
“她说得对。”
莉娅转过头。
“图录。”薇奥拉说,“是你替他们想清楚的。”
莉娅看着她。
“那你在府里,怎么从来没说过?”
薇奥拉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为你知道。”
莉娅想说,知道和听见是两回事。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太像在讨什么,便换了一句。
“下回直接说。”
薇奥拉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她把窗台上那杯茶端起来,递还给莉娅。
“凉了。”
然后她转身去找营造坊的坊主说话了。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杯茶有没有被接住。
——
人走得差不多了,展务组发了补贴。一只小信封,封口粘着蜡,写着她的名字。
莉娅没有当场拆。她把信封塞进书袋最里层,和勘界队的回执放在一起。
诺拉问她要买什么。
那本册子。旧书铺那张河谷地图。母亲信里提过的那种绣针。
她一样一样数过去,发现钱大概不够。
“先想想。”
“你上回也说先想想,最后什么都没买。”
“这回有钱了。”
“有钱了更难选。”
莉娅想了想,觉得诺拉说得对。
走出长厅时,她看见门边那块地方已经拖干了,只剩墙上一个钉子眼,是凯恩那面旗留下的。
明天撤展,得记着把它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