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展比布展快。
不到中午，长厅就空了。莉娅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拿了一小团灰泥，把墙上那个钉子眼抹平了。抹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平是平了，颜色比旁边白一圈。
算了。凯恩的旗留下的，就让它白着吧。
回到寝室，她终于拆开了那只信封。
诺拉趴在床上，看她把钱一枚一枚摆在桌上，排成一排，又分成三堆。
“这堆是册子。这堆是地图。这堆是母亲要的针。”
“哪堆最多？”
“地图。”
“那你买地图。”
“那册子呢？”
“册子你都念叨一个多月了，再念叨一个月也没事。”
莉娅看着那三堆钱，觉得诺拉说得虽然轻巧，但没错。她把册子那堆往地图那堆推了推，又停下来。
“今天几号？”
诺拉报了日子。
莉娅的手停在钱上。
旧书铺老板说，留到月底。
今天就是月底。
——
她抓起钱袋出门的时候，在寝楼门口撞见了薇奥拉。
确切地说，是薇奥拉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她穿着出门的外套，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你要出去？”
“书铺。地图只留到今天。”
“正好。”薇奥拉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莉娅停下来。
“城东那两间货仓，我下周二去看。”薇奥拉把那卷图纸展开一角，是一张潦草的平面图，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这是商会给的，十年前画的，和现在对不上。坊主说，去之前最好有人先去量一遍，画张现场草图。”
“坊主那边没有会画图的人？”
“有。”
“那为什么请我？”
“他们画得不好。”
“你看过？”
薇奥拉停了一下。
“……坊主说的。”
莉娅看着她。
薇奥拉把图纸卷回去，表情很端正。
“按件付钱。”她补充道，“坊主付，不是我付。”
莉娅想了想。这一句倒是想得很周到。周到得像是在路上反复想过好几遍。
“我先去书铺。”她说，“回来再说。”
“我跟你一起去。”
“书铺在城南。”
“我知道。”
“你下午不是要去城东？”
“顺路。”
莉娅停住脚步，回过头。
“城东在另一边。”
薇奥拉也停住了。
两个人在寝楼门口对视了一会儿。几个提着水盆的学员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薇奥拉说。
莉娅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完，也没说不行，转身往南门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正好落后她半步。
——
旧书铺的门半掩着。
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铃响，眼镜从额头上滑下来，啪地落回鼻梁。
“温特小姐。”他认出她来，松了口气，“我还想着，您要是今天不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了？”
老板从柜台底下取出那卷地图，绳结上的纸条还在，写着她的名字。
“前两天有人来问过这张。”他说，“出价比您高。我说留了人，他说可以等，等到月底过了再来。”
莉娅的手停在钱袋上。
“谁？”
“没留名字。穿得体面，说话客气，问的都是南边河谷的老图，有几张要几张。”老板想了想，“他还问，老测量局有没有别的图，标界石的那种。”
莉娅没有说话。
薇奥拉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莉娅把钱袋打开，把地图那一堆数出来，放在柜台上。数到一半，发现不够，又从册子那一堆里拿了两枚。
老板收了钱，把地图递给她。
“您先拿着。”他说，“要是那人再来，我就说卖了。”
“他要是问卖给谁了呢？”
老板想了想。
“我就说，卖给一个比他先来的人。”
莉娅把地图抱在怀里，道了谢。
——
出了书铺，日头已经偏西。
莉娅走得很慢，薇奥拉也走得很慢。
“你在想那个人。”薇奥拉说。
“二十年前的老图，标界石的。”莉娅说，“谁会一次要好几张？”
“想知道界石原来在哪儿的人。”
“或者想知道界石原来不在哪儿的人。”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我听不太懂。”
“我也不太懂。”莉娅把怀里的地图抱紧了一点，“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她们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墙根下有人在卖炒栗子，香味飘过来，莉娅看了一眼，摸了摸钱袋。
册子那一堆，只剩一半了。
她把手收了回来。
薇奥拉也看见了栗子摊。她看了看莉娅，又看了看栗子摊，什么也没说，也没往那边走。
莉娅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今天学会的事情还真不少。
“货仓的草图，”她开口，“周二之前要？”
薇奥拉转过头。
“周一。我得先看一遍。”
“周一我上午有课，下午轮值。”
“那就周日。”
莉娅看着她。
“周日。”她重复了一遍。
薇奥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莉娅看见她握着图纸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说的，”薇奥拉说，“空着的周日给我。明天是空着的。”
“你是想让我画图，”莉娅说，“还是想让我陪你？”
薇奥拉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城墙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去理，只是看着莉娅，像是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想了很久，答案还是不太满意。
“……都想。”她说。
莉娅停下脚步。
她以为薇奥拉会再找一个理由。坊主说的，货仓急，图纸太旧。随便哪一个都说得过去。
薇奥拉一个也没找。
莉娅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回答比她预想的好一点，又比她想听的差一点。差在哪里，她说不上来。
“那就说‘都想’。”她说，“下回直接这么说。”
“我刚才说了。”
“你刚才犹豫了很久。”
“……下回不犹豫。”
莉娅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周日上午我去量。”她说，“价钱按营造坊的规矩，坊主付。你不许多给。”
“好。”
“下午你陪我把图誊完。”
薇奥拉愣了一下。
“我？”
“你说都想。”莉娅说，“那就两样都有。”
——
回到寝室，天已经黑了。
莉娅把地图摊在桌上，用书压住四角。诺拉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躺了回去。
“册子呢？”
“下个月。”
“针呢？”
莉娅低头看了看钱袋。
“……也下个月。”
诺拉在床上笑得翻了个身。
莉娅没理她，弯腰去看地图右下角那座只画了一半的桥，又去看河湾那行小字。春汛易改道，界石须加深埋。
还有人也想看这张图。
她把油灯拨亮了一点，在册子的空白页上，记下了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