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造坊派来的学徒叫皮普,十六岁,背着一捆标杆,走路像在赶集。
“坊主说了,您量,我扶。”他说,“坊主还说,您要是嫌我扶得歪,就直说,别客气。”
莉娅看了他一眼。
“你们坊主平时说话都这么直?”
“直。”皮普点头,“上回有人问她房梁是不是快塌了,她说‘是,你站远点’。”
莉娅觉得这个坊主值得认识。
——
城东的两间货仓挨着运河,墙是石砌的,门框上刻着一圈防护纹,旧得发灰,有几处已经磨平了。
商人在门口等着,还是那件深蓝外套。他看见莉娅,往她身后望了望。
“阿斯特小姐没来?”
“她周二来。”莉娅说,“今天先量尺寸,画草图。”
“哦。”商人笑了笑,态度松下来,“那你是她府上的?”
莉娅停了一下。
是。也不是。
五年来,这个问题她被问过很多次,每次都答“是”,答得很顺。今天这个字到了嘴边,却忽然不太想往外送。
“营造坊请我来的。”她说,“按件付钱。”
商人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皮普。皮普很配合地挺了挺胸,好像自己也是营造坊请来的,虽然他确实是。
“好,好。”商人说,“那您请。”
莉娅进了门。
走出几步,她才发现自己说了“您请”之后,商人改了口,叫她“您”了。
——
量货仓比量滩地简单。墙是直的,地是平的,没有人在旁边盯着她往哪边多画一寸。
难的是门。
东边那间的大门比图上宽了半尺,门框上的防护纹也和图上的位置对不上。莉娅让皮普扶着标杆,自己凑到门框边,想看清那圈纹路是从哪里起头的。
她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拿着笔。
门框上的纹路暗了一下。
很淡,像是灰尘落进了光里。她眨了眨眼,纹路又亮了回来,仍旧是那种发灰的颜色。
“这个也常这样?”她问。
皮普探头看了一眼。
“老阵纹,常这样。坊主说,这种的一碰就闹脾气,所以才要请人来修。”
莉娅把手从门框上拿开了。
又是闹脾气。
她在草图边上记了一笔:东仓正门防护纹,旧,不稳,需细查。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半句:手撑时会暗。
记完,她觉得这半句写得有点多余,但也没划掉。
——
下午,她抱着草图去了东庭。
薇奥拉已经在会客厅里收拾出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干净的纸,墨水开了盖,两把尺子并排放着,一把是学院发的,一把是薇奥拉从书房里翻出来的银边的。
莉娅看了看那把银边尺,把自己书袋里那把旧木尺掏了出来,放在中间。
“用这个。”
“这把好一点。”
“那把太亮,晃眼。”
薇奥拉看了看两把尺子,把银边的收了回去。
誊图其实是一个人的活。但莉娅说了“两样都有”,所以她把纸分成两半,左半张货仓外墙,自己画;右半张院子和围墙,给薇奥拉画。
薇奥拉拿起尺子,蘸了墨,对着草图画第一条线。
线是歪的。
不是很歪。从左到右,一点点往下斜,到头的时候,比起头矮了一笔宽。
薇奥拉看着那条线,沉默了。
莉娅也看着那条线。
“你在演示场上,”她慢慢地说,“能让三道墙在半空中对齐。”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不用手。”
莉娅低头憋了一下,没憋住,笑出了声。
薇奥拉把那张纸翻过去,换了一张新的。
“再来。”
第二条比第一条好一点。第三条又歪了,这回是往上斜。莉娅看不下去,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按住那把尺子。
“尺子要压死。笔贴着尺子走,别看笔尖,看线的另一头。”
薇奥拉照着做了。
线直了。
她低头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很稀奇的东西。
“比你第一次给我编的辫子好一点。”莉娅说。
“好多少?”
“一长一短,变成一样长了。”
薇奥拉没回嘴。莉娅回到自己那半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听见对面的笔尖沿着尺子,一条一条,走得很稳。
——
快到傍晚时,玛格丽特领着人进来了。
是卡米拉。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看见桌上铺开的图,又看见对面坐着的莉娅,脚步停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打扰了?”
“没有。”薇奥拉放下笔,“什么事?”
“凯恩那边的人在拉票。”卡米拉把那叠纸放到桌角,“下个月议事会改选,各院舍要推联署人。东庭这一片,你说话比我管用。”
薇奥拉看了那叠纸一眼。
“你想要我签名。”
“想要你签名,也想要你别签凯恩的。”卡米拉说,“两样都想。”
莉娅握着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她昨天刚听过。
薇奥拉翻了翻那叠纸,没有马上答应,问了几句卡米拉准备在议事会里做什么,又问了预算表打算怎么改。卡米拉一条一条答了,答得很快,一句废话也没有。
最后薇奥拉把纸压在自己那半边的尺子下面。
“我看完再给你。”
“好。”
卡米拉转身要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向莉娅。
“周三轮值完,一起吃晚饭?”
莉娅抬起头。
卡米拉站在门口,等着她回答,神情就像在问灌溉演示的储水桶放好了没有。
“我轮值到五点。”
“那就五点以后。”
莉娅想了想。
“好。”
卡米拉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以后,会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莉娅低头去画自己那半边,画了两笔,想起什么,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薇奥拉还在画。
她面前那条刚画到一半的线,从中间开始,往下歪了。
莉娅看着那条线。
薇奥拉也低头看着那条线。
“这条要重画。”莉娅说。
“嗯。”
“刚才不是画得挺直的?”
薇奥拉把尺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尺子太滑。”
莉娅看了看那把尺子。
旧木头的,边角磨圆了,尺面上有她自己用小刀刻的半寸记号。
“这把尺子是我的。”她说,“用了五年了,不滑。”
薇奥拉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一边,又铺了一张新的,重新拿起尺子,压死,笔贴着尺子走,眼睛看着线的另一头。
这一条,画得很直。
莉娅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
她没有再问。但那张画歪了的纸,她收拾桌子的时候,没有扔,折起来夹进了草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