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图是周三早上还回来的。
玛格丽特亲自送到寝楼,交给莉娅时,上面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字是薇奥拉的,很短。
东门的纹,确实会暗。已经重刻。你记的那半句,帮了忙。
莉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她又翻回去,把那三行看了一遍。
帮了忙。
不是“很好”,也不是“辛苦了”。是“帮了忙”。
她把纸条夹进册子里,夹在那张画歪的纸旁边。
——
营造坊的钱是皮普送来的。
他站在器具室门口,把一只布袋递给她,说坊主让他转告:图画得好,门那里尤其好,下回有活还找她。
莉娅数了数,比她估的多一点。
“坊主说,门那半句是额外的。”皮普说,“她说看图的人能看出门有毛病,比画得直还值钱。”
那天下午轮值完,莉娅绕到南门外的杂货铺,终于买了母亲信里提的那种绣针。
一小包,十二根,针眼细得像头发丝。
她把那包针放进书袋最里层,觉得这个月总算还清了一件事。
——
卡米拉在器具室门口等她。
五点整。
“饿了吗?”
“饿了。”
“那走。”
她们去的是南门外一家小馆子,门脸很窄,里面只有六张桌子。卡米拉显然常来,老板娘看见她,连菜单都没递,直接问:“老样子?”
“两份。”
莉娅坐下来,看着她。
“你连我要吃什么都不问?”
“这家只有一样好吃。”卡米拉说,“别的你点了也会后悔。”
菜端上来,是一大碗炖羊肉,配烤得焦脆的薄饼。莉娅吃了一口,发现卡米拉说得对。
她们边吃边聊。聊器具室那只到最后也没打开的盒子,聊皮普和他那个说话很直的坊主,聊凯恩。
“他昨天又来拉票了。”卡米拉撕了一块饼,“站在礼堂门口,每个人都握手。握得太用力,有个一年级的男生被他握完,手指头半天伸不直。”
“那他还能拉到票吗?”
“能。”卡米拉说,“握手握得疼,人才记得住。”
莉娅想了想。
“你也握?”
“我不握。”卡米拉说,“我记名字。”
她说着,随口报了几个名字,说这个人住哪栋楼,那个人在哪个科,上回在说明会上问过什么。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一个也没卡壳。
莉娅想起开学第一天,她在东庭门口一口气被塞了五个名字,到了会客厅,只记住了一枚胸针。
“我记不住。”她说。
“你记得住东西放哪儿。”卡米拉说,“一样的。”
莉娅伸手去书袋里摸手帕,那包绣针跟着露出一个角。
卡米拉看见了。
“给谁的?”
“我母亲。”
“你在器具室念叨了一个月的那本册子呢?”
莉娅低头喝了一口汤。
“下个月。”
卡米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笑,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羊肉夹到了她碗里。
“那这块算我的。”
——
羊肉还没吃完,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了。
是卡米拉手下帮忙拉票的一个女生,跑得满头是汗。
“东庭那边的告示板,”她喘着气说,“你的告示,被凯恩的人贴住了。整张盖上去,糊得严严实实。”
卡米拉放下了饼。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先问了几句:什么时候贴的,盖了几张,有没有人看见。问完,看了一眼桌上的羊肉,又看了一眼莉娅。
“抱歉。”她说,“我得去一趟。”
莉娅也放下了饼。
“我跟你去。”
卡米拉看着她。
“你还没吃完。”
“你也没吃完。”莉娅说,“揭告示我会。小时候帮母亲揭过墙上的旧年画,比这个粘得牢。”
卡米拉想了一下,笑了。
她们跟老板娘要了一碗温水、两块干净的布,一路小跑回了学院。
——
东庭外的告示板在长廊尽头,挂着一盏灯。
凯恩的告示糊得很仔细,四个角都压平了,浆糊抹到了边。底下卡米拉那张,只露出一个“德”字的半边。
莉娅把布浸湿,拧到半干,一点一点按在纸边上,等浆糊化开,再用指甲挑起一个角,慢慢地揭。
卡米拉在旁边举着灯。
“你小时候真的揭过年画?”
“揭过。我母亲每年要换新的,旧的不让撕,说撕坏了不吉利。”
“那你揭坏过吗?”
“揭坏过一张。”莉娅说,“那年家里的羊病了两只。母亲到现在还记着。”
卡米拉笑出了声,灯晃了一下。
“别晃。”
“好。”
揭到一半,凯恩那张纸终于整张脱了下来,底下卡米拉的告示完好无损,只是边角有点潮。莉娅把凯恩那张折好,放在告示板下面的木台上,没有扔。
“为什么不扔?”
“这是他的。”莉娅说,“让他自己来拿。”
卡米拉看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告示,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打架都打得很讲规矩。”
“这不算打架。”
“那算什么?”
莉娅想了想。
“算揭年画。”
——
回去的路上,长廊里只剩她们两个。
灯在身后,影子拖得很长。卡米拉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
“莉娅。”
“嗯?”
“你和薇奥拉,是什么关系?”
莉娅愣了一下。
“我是她的女伴。”
“我问的不是这个。”
卡米拉说得很平常,跟问羊肉好不好吃是一个语气。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看着莉娅,在等。
莉娅想了一下。
“朋友。”她说,“我们一起长大的。”
这是实话。她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这个词放在这里很合适,不大不小,正好。
卡米拉看着她。
“女伴,你是想都没想就说的。”她说,“朋友,你想了一下。”
莉娅没接上话。
卡米拉也没再追问。她朝莉娅点了点头,像是收到了一个答案,又像是记下了一个还没交齐的东西。
“那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卡米拉说。
她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往自己的寝楼走了。
莉娅站在岔路口。
朋友。
当然是朋友。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逛街,替对方记着鞋放在哪只箱子里。这不是朋友是什么。
诺拉也是朋友。
认识得比薇奥拉还早。十岁就在边境的林子边上一起疯跑,诺拉的袜子还在她抽屉里晾过。
莉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薇奥拉喝茶要少放一块糖。这件事她记了五年,从来没忘过。
诺拉喝茶放几块糖,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是因为后来那几年,她和诺拉只靠写信。
信里不会写这个。
对,信里不会写这个。
她把这个理由在心里放稳,继续往前走。
走到长廊拐角,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东庭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