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作者:溪边一棵树 更新时间:2026/10/19 17:45:10 字数:2245

草图是周三早上还回来的。

玛格丽特亲自送到寝楼,交给莉娅时,上面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字是薇奥拉的,很短。

东门的纹,确实会暗。已经重刻。你记的那半句,帮了忙。

莉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她又翻回去,把那三行看了一遍。

帮了忙。

不是“很好”,也不是“辛苦了”。是“帮了忙”。

她把纸条夹进册子里,夹在那张画歪的纸旁边。

——

营造坊的钱是皮普送来的。

他站在器具室门口,把一只布袋递给她,说坊主让他转告:图画得好,门那里尤其好,下回有活还找她。

莉娅数了数,比她估的多一点。

“坊主说,门那半句是额外的。”皮普说,“她说看图的人能看出门有毛病,比画得直还值钱。”

那天下午轮值完,莉娅绕到南门外的杂货铺,终于买了母亲信里提的那种绣针。

一小包,十二根,针眼细得像头发丝。

她把那包针放进书袋最里层,觉得这个月总算还清了一件事。

——

卡米拉在器具室门口等她。

五点整。

“饿了吗?”

“饿了。”

“那走。”

她们去的是南门外一家小馆子,门脸很窄,里面只有六张桌子。卡米拉显然常来,老板娘看见她,连菜单都没递,直接问:“老样子?”

“两份。”

莉娅坐下来,看着她。

“你连我要吃什么都不问?”

“这家只有一样好吃。”卡米拉说,“别的你点了也会后悔。”

菜端上来,是一大碗炖羊肉,配烤得焦脆的薄饼。莉娅吃了一口,发现卡米拉说得对。

她们边吃边聊。聊器具室那只到最后也没打开的盒子,聊皮普和他那个说话很直的坊主,聊凯恩。

“他昨天又来拉票了。”卡米拉撕了一块饼,“站在礼堂门口,每个人都握手。握得太用力,有个一年级的男生被他握完,手指头半天伸不直。”

“那他还能拉到票吗?”

“能。”卡米拉说,“握手握得疼,人才记得住。”

莉娅想了想。

“你也握?”

“我不握。”卡米拉说,“我记名字。”

她说着,随口报了几个名字,说这个人住哪栋楼,那个人在哪个科,上回在说明会上问过什么。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一个也没卡壳。

莉娅想起开学第一天,她在东庭门口一口气被塞了五个名字,到了会客厅,只记住了一枚胸针。

“我记不住。”她说。

“你记得住东西放哪儿。”卡米拉说,“一样的。”

莉娅伸手去书袋里摸手帕,那包绣针跟着露出一个角。

卡米拉看见了。

“给谁的?”

“我母亲。”

“你在器具室念叨了一个月的那本册子呢?”

莉娅低头喝了一口汤。

“下个月。”

卡米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笑,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羊肉夹到了她碗里。

“那这块算我的。”

——

羊肉还没吃完,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了。

是卡米拉手下帮忙拉票的一个女生,跑得满头是汗。

“东庭那边的告示板,”她喘着气说,“你的告示,被凯恩的人贴住了。整张盖上去,糊得严严实实。”

卡米拉放下了饼。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先问了几句:什么时候贴的,盖了几张,有没有人看见。问完,看了一眼桌上的羊肉,又看了一眼莉娅。

“抱歉。”她说,“我得去一趟。”

莉娅也放下了饼。

“我跟你去。”

卡米拉看着她。

“你还没吃完。”

“你也没吃完。”莉娅说,“揭告示我会。小时候帮母亲揭过墙上的旧年画,比这个粘得牢。”

卡米拉想了一下,笑了。

她们跟老板娘要了一碗温水、两块干净的布,一路小跑回了学院。

——

东庭外的告示板在长廊尽头,挂着一盏灯。

凯恩的告示糊得很仔细,四个角都压平了,浆糊抹到了边。底下卡米拉那张,只露出一个“德”字的半边。

莉娅把布浸湿,拧到半干,一点一点按在纸边上,等浆糊化开,再用指甲挑起一个角,慢慢地揭。

卡米拉在旁边举着灯。

“你小时候真的揭过年画?”

“揭过。我母亲每年要换新的,旧的不让撕,说撕坏了不吉利。”

“那你揭坏过吗?”

“揭坏过一张。”莉娅说,“那年家里的羊病了两只。母亲到现在还记着。”

卡米拉笑出了声,灯晃了一下。

“别晃。”

“好。”

揭到一半,凯恩那张纸终于整张脱了下来,底下卡米拉的告示完好无损,只是边角有点潮。莉娅把凯恩那张折好,放在告示板下面的木台上,没有扔。

“为什么不扔?”

“这是他的。”莉娅说,“让他自己来拿。”

卡米拉看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告示,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打架都打得很讲规矩。”

“这不算打架。”

“那算什么?”

莉娅想了想。

“算揭年画。”

——

回去的路上,长廊里只剩她们两个。

灯在身后,影子拖得很长。卡米拉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

“莉娅。”

“嗯?”

“你和薇奥拉,是什么关系?”

莉娅愣了一下。

“我是她的女伴。”

“我问的不是这个。”

卡米拉说得很平常,跟问羊肉好不好吃是一个语气。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看着莉娅,在等。

莉娅想了一下。

“朋友。”她说,“我们一起长大的。”

这是实话。她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这个词放在这里很合适,不大不小,正好。

卡米拉看着她。

“女伴,你是想都没想就说的。”她说,“朋友,你想了一下。”

莉娅没接上话。

卡米拉也没再追问。她朝莉娅点了点头,像是收到了一个答案,又像是记下了一个还没交齐的东西。

“那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卡米拉说。

她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往自己的寝楼走了。

莉娅站在岔路口。

朋友。

当然是朋友。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逛街,替对方记着鞋放在哪只箱子里。这不是朋友是什么。

诺拉也是朋友。

认识得比薇奥拉还早。十岁就在边境的林子边上一起疯跑,诺拉的袜子还在她抽屉里晾过。

莉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薇奥拉喝茶要少放一块糖。这件事她记了五年,从来没忘过。

诺拉喝茶放几块糖,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是因为后来那几年,她和诺拉只靠写信。

信里不会写这个。

对,信里不会写这个。

她把这个理由在心里放稳,继续往前走。

走到长廊拐角,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东庭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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