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回到寝室时,诺拉正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书,嘴里叼着笔。
“回来了?”诺拉含糊地说,“羊肉好吃吗?”
“你怎么知道是羊肉?”
“那家只有羊肉好吃。”
莉娅把书袋放下,在自己床边坐了一会儿,没脱外套。
诺拉翻了一页书,又翻回去。
“你干嘛?”
“诺拉。”
“嗯?”
“你喝茶放几块糖?”
诺拉把笔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她。
“我不喝茶。”
莉娅愣住了。
“你不喝茶?”
“三年了。”诺拉说,“茶太苦,喝完还饿。我改喝牛奶了。我信里写过。”
“哪封?”
“前年冬天那封。我说我家的母牛下了一对双胞胎,我现在每天早上喝一大碗,喝完能撑到中午。”
莉娅想了一会儿。
双胞胎小牛,她记得。一头额头上有块白斑,诺拉给它取名叫“补丁”。
牛奶,她不记得。
“……我记得补丁。”
“补丁去年卖了。”诺拉说,“这个我也写过。”
莉娅慢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原来诺拉不喝茶。
她刚才在岔路口给自己找的那个理由,信里不会写这个,诺拉其实写过了。
是她没记住。
——
第二天早上,诺拉在食堂坐下的时候,面前多了一碗热牛奶。
诺拉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对面的莉娅。
“这是干什么?”
“赔礼。”
“赔什么礼?”
“没记住补丁卖了。”
诺拉没听懂,但牛奶是真的,她端起来喝了。
喝到一半,她放下碗,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
“莉娅,你得帮我。”
“什么?”
“推荐名额的笔试,十天以后。”诺拉说,“骑术我不怕,编队我也练过来了。笔试考兵书,考地形,还要考军纪条例。我一看那本条例,字就在纸上跑。”
莉娅想起昨晚她膝盖上那本厚书。
“你那本就是?”
“那本是第一册。”诺拉说,“一共三册。”
——
从那天起,寝室的晚上变成了考场。
莉娅把条例拆成一张一张的小纸片,正面写问题,背面写答案,每晚抽二十张。诺拉坐在对面答,答对了往左放,答错了往右放。
第一晚,右边那堆比左边高。
“行军途中遇到河流,水深不明,应当如何?”
诺拉想了想:“让马先下去试试。”
“条例上说的是,先派斥候探测。”
“马就是斥候。”诺拉说,“马比人知道水深不深。”
莉娅看着她。
“你考试的时候也这么写?”
诺拉沉默了一下,把那张纸片放到右边。
第二晚好了一点。第三晚,左右两堆一样高了。
第三晚有一题,问守夜时听见营外异响,该如何处置。诺拉答:先叫醒马丁。
“为什么是马丁?”
“马丁醒得快。”诺拉说,“而且他醒了,会记得先去叫别人。”
莉娅想了想,把这张放到了左边。
条例上不是这么写的。但她觉得这个答案没错。
第四晚,诺拉答完一张,忽然没有去抽下一张,而是盯着莉娅看。
“你这几天,”她说,“有心事。”
“没有。”
“你抽纸片的时候,抽着抽着就停了。”
莉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片。
确实停了。她刚才在想,薇奥拉周二去东仓修那扇门,修了多久,有没有累到手腕。
“我在想条例。”
“你在想人。”诺拉说。
莉娅没说话。
诺拉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好像这间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卡米拉?”
莉娅一愣。
“她约你吃饭了,”诺拉说,“周三。我看见你们从南门出去的。回来以后你就问我喝茶放几块糖。正常人不会问这种问题。”
“那不是因为——”
“你是不是喜欢她?”
“不是。”
“那你脸怎么——”
莉娅抽了一张纸片,直接按到她面前。
“军中饮酒,初犯如何处置?”
诺拉看着那张纸片,又看看她。
“罚俸半月,禁足三日。”
“对了。”莉娅把纸片放到左边,“下一题。”
诺拉没有去抽下一题。她靠回床头,抱着胳膊,看着莉娅,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莉娅很想告诉她,她什么都不懂。
但这句话说出来,就得解释她到底懂了什么。莉娅自己也解释不清。
所以她又抽了一张。
“扎营选址,首要考虑什么?”
“水。”
“然后呢?”
“然后是离卡米拉远一点,免得——”
莉娅把那叠纸片拍在了她的被子上。
诺拉笑得从床头滑了下去。
——
笑完了,诺拉趴在床沿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马丁说的,大小姐签了。”
“签了什么?”
“卡米拉的联署。”诺拉说,“马丁住东边那栋,说昨天东庭的人挨个来问,大小姐签了,东庭那一片好多人也就跟着签了。凯恩的人在走廊里脸都绿了。”
莉娅停住了。
联署的事,薇奥拉没跟她提过。
当然,也没有理由跟她提。那是卡米拉的事,是议事会的事。薇奥拉签不签,签给谁,本来就不用跟她报备。
她只是想起周日下午,卡米拉站在门口问她周三吃不吃饭,薇奥拉那条线从中间歪了下去。
然后薇奥拉还是签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公是公、私是私,还是别的什么。
“你又停了。”诺拉说。
“没有。”
“你停了。”
莉娅把被子上散开的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理好。
“明天接着考第二册。”
——
熄灯以前,诺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忽然问:
“你喝茶放几块糖?”
莉娅愣了一下。
“两块。”
“我知道。”诺拉说,“你信里写过。你说府里的茶太淡,你每次都偷偷多放一块,被大小姐看见了也不说你。”
莉娅躺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诺拉记得。
她写过那么多封信,自己都不记得写过这一句,诺拉记得。
过了一会儿,诺拉的呼吸慢慢均匀了。莉娅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桌边,点亮了灯芯最低的那一点光,翻开册子。
在最新那一页,她写下:
诺拉:牛奶。不放糖。补丁去年卖了。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
薇奥拉:
笔尖停在冒号后面。
后面的,不用写。
她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