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造坊在南门外第三条巷子里，门口堆着木料和石灰，门楣上挂着一块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招牌。
布伦坊。
莉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块招牌和皮普描述的坊主很像：不讲究，但结实。
“你确定要我一起进去？”
“确定。”薇奥拉说，“图是你画的。东门的毛病是你看出来的。坊主说要当面问几处尺寸。”
莉娅看着她。
“坊主说的？”
“这次真是坊主说的。”
莉娅想了想，决定信她一回。
——
坊主就是那个总穿褐色外套的女人。莉娅在东庭、在西庭演示场、在试作展上都见过她，今天才知道她叫埃达·布伦。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嗓门很大，手上全是老茧。在东庭喝茶的时候，她说话还算客气；回到自己的坊里，就不客气了。她把一张合同拍在桌上，桌上的木屑跟着跳了一下。
“东仓西仓，两间。防护纹全部重刻，门框加固，工期二十天。”她说，“料我出，人我出，纹你刻。钱三七开，你七我三。”
薇奥拉拿起合同，从头看到尾。
“工期写二十天，但第四条写的是‘遇雨顺延’。”
“对。”
“顺延到什么时候？”
坊主看了她一眼。
“雨停为止。”
“那要是下一个月呢？”
“那就一个月。”
“商人那边的合同写的是二十五天交工，逾期每天扣一成。”薇奥拉把合同推回去，“顺延的日子，谁担？”
坊主没说话，拿起合同又看了一遍，看完，拿笔在第四条后面添了一行字，推回来。
“顺延超过五日，超出部分我担一半。”
薇奥拉看了看那行字。
“好。”
坊主把笔递给她。
“签吧。”
薇奥拉接过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下。
坊主盯着她：“签阿斯特，还是签你自己？”
莉娅站在一旁，忽然屏住了呼吸。
“签阿斯特，”坊主接着说，“出了事，我去找公爵府。签你自己，出了事，我找谁？”
“找我。”薇奥拉说。
“你赔得起？”
“我有自己的钱。”薇奥拉说，“不多。够赔这一单。”
坊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莉娅也看着她。
她知道薇奥拉有钱。府里每年给的那一份，薇奥拉一直没怎么动，说是留着。莉娅以前以为是留着买书，或者留着买首饰，或者什么也不为，只是大小姐不缺钱，所以懒得花。
原来是留着这个。
薇奥拉落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薇奥拉·阿斯特。
后面没有加家徽，也没有盖印。
坊主拿起合同吹了吹墨，折好，揣进怀里。
“行。”她说，“我就喜欢直说的。”
莉娅没忍住，看了薇奥拉一眼。
薇奥拉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问坊主东仓门框的石料什么时候能到。
——
尺寸的事问得很快。坊主问了三处，莉娅答了三处，第三处她翻开草图，指给坊主看那半句“手撑时会暗”。
坊主看了，点点头。
“这半句是额外的。”她说，“下回有活，我直接找你，不用经她手。”
莉娅愣了一下。
薇奥拉在旁边，没说话。
“好。”莉娅说。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是第一回有人绕过薇奥拉来找她。不是“阿斯特小姐身边的人”，是她自己。
她偷偷看了薇奥拉一眼。
薇奥拉正低头看合同的副本，手指在“三七开”那一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算一笔账。
莉娅不知道她在算哪一笔。
出门的时候，皮普在门口扛木料，看见她们，咧嘴一笑：“温特小姐，下回您来，我还扶标杆。”
“你扶得直吗？”
“比阿斯特小姐直。”
薇奥拉脚步顿了一下。
莉娅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出了巷子。
——
回学院的路上，莉娅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攒的钱，真够赔这一单？”
“够。”薇奥拉说，“不够第二单。”
“那就别出事。”
“嗯。”
她们在南门口碰见了诺拉。
诺拉身边跟着马丁，两个人各自拎着一捆马具，看样子是从鞍具铺回来。诺拉看见莉娅，眼睛一亮，又看见莉娅旁边的薇奥拉，眼睛更亮了。
“莉娅！你今天回来得早吗？明天就考了，第三册我还有二十张没过——”
“我晚饭以后回去。”
“好。”诺拉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没压低到薇奥拉听不见的程度，“还有，下周三卡米拉要是再约你吃饭，你就去，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背。”
莉娅的脸僵住了。
马丁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扭头去看城墙。
诺拉浑然不觉，冲她挤了挤眼睛，又冲薇奥拉行了个礼，说了句“大小姐好”，拎着马具，心满意足地走了。
南门口安静了一会儿。
莉娅不敢转头。
薇奥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诺拉和马丁的背影走远，表情没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下周三晚上，坊主请吃饭，谈西仓的事。”
莉娅转过头。
“坊主刚才没说请吃饭。”
“她会说的。”
“她刚才说下回直接找我，不用经你手。”
“所以更要一起吃饭。”
莉娅看着她。
薇奥拉看着前面的路。
“周三晚上，”莉娅说，“我没约人。”
“我没问。”
“你没问。”莉娅说，“可你想问。”
薇奥拉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来，看着莉娅。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
莉娅等着。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她只是觉得，今天薇奥拉在坊主面前，签了自己的名字，说了“找我”，说了“够赔这一单”。那些话都直接得很。
现在只剩一句小的，没说出来。
“想问就问。”莉娅说。
薇奥拉看了她很久。
“……你周三有约吗？”
“没有。”
薇奥拉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坊主那顿饭，是我编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想看你怎么圆。”莉娅说。
薇奥拉走了两步。
“圆不了。”
“嗯。”
“那就不圆了。”
她们一前一后进了南门。上回去书铺，薇奥拉一路落后她半步；这一回，薇奥拉走在她旁边。
